顓頊在位一百二十年。
承接三皇开创的煌煌盛世,人族疆域稳固,部落交融,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兴旺景象。
然而,在这片繁荣之下,作为五帝时代之首的顓頊,肩上承受的压力亦是空前。
他成年后得到轩辕黄帝亲自教导,深知为君之道在於平衡与务实,更明白人族今日之局面来之不易。
但偏偏,他那位身为帝师的广成子仙师,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想法。
“徒儿啊,你看那共工氏部落,”广成子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又在顓頊处理政务的间隙响起,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忧心忡忡,
“近来祭祀越发混乱,不尊礼法,不敬上天,长此以往,岂非动摇人族根基?此风不可长啊!”
类似的言论,在过去百多年里,顓頊已经听了无数遍。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的近乎麻木。
广成子眼见王溟辅佐轩辕,定鼎江山,功德无量,修为更是大跃进,將他远远甩在身后,心中那份不甘与急迫早已化作执念。
他太想復刻,太想超越王溟的功绩了!
在他看来,轩辕能靠征战统一奠定不世之功,他广成子的弟子顓頊,为何不能?
“宝贝徒儿,共工氏盘踞一方,势力渐大,儼然已成国中之国,若不及早处置,恐生肘腋之患啊!”
“徒儿啊,为师夜观天象,见兵戈之气隱现於共工之野,此乃天意示警!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出兵征討,正其时也!既可肃清不臣,树立吾徒无上威权,亦可顺应天命,积累无上功德!”
广成子几乎是鍥而不捨,日日在他耳边灌输征伐立功的理念,描绘著藉此超越三皇、获取滔天功德的蓝图。
顓頊心性聪慧,长期处理繁杂政务,早已具备了判別是非的能力。
他深知共工氏虽与中原习俗迥异,偶有摩擦,但远未到需要兵戎相见、伤及人族元气的程度。
他更牢记轩辕黄帝熬夜辅导时的教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星,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然而,广成子毕竟是他的授业仙师,百多年的师徒情分,加上日復一日的恳切諫言,终究让顓頊不胜其扰。
一方面,他確实需要进一步巩固王权,统一號令。毕竟谁叫前辈太优秀,作为后辈心里真是发苦。
另一方面,也算是对师尊有个交代,让他不再终日念叨。
最终,顓頊权衡再三,决定对共工氏用兵。其首要目的,是藉此整合內部,確立更加集中的王权秩序,而非广成子所期望的复製轩辕伟业。
然而顓頊明白,前辈的伟大功绩压根不可能复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作为后辈站在前辈的肩膀上做个守成之帝不也很好。
战事一起,结果却让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的广成子大跌眼镜。
此时的陈都,承平已久,兵精粮足,更有轩辕时代留下的成熟战法和精良武器。
共工氏虽勇悍,却终究只是一个大型部落,如何能与整合了几乎大半个华夏力量的人族共主相抗衡?
战局几乎是一面倒。
未等广成子寻到机会祭出他的番天印力挽狂澜,顓頊麾下的大军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平定了共工氏的“叛乱”。
广成子想像中的艰苦卓绝、需要他这位帝师力挽狂澜、从而赚取大笔功德的场面,压根没有出现。
他憋足了劲,却一拳打在了空处,好不鬱闷。
不过,顓頊却藉此战,完美达成了自己的政治目標。
他顺势颁布政令,收归祭祀之权於王庭,严禁各部私祭淫祀,確立了以陈都政权为核心的官方祭祀体系。
同时,进一步厘定等级,强化王权,使人族的社会结构更加严密有序。
经此一役,顓頊对人族的力量与潜力有了更深的认识,同时,也对那些高高在上、时常插手人间事务的仙神,產生了一种复杂的观感。
尤其是回想起广成子师尊为了功德而怂恿他出兵的行为,更让他意识到,过度的仙神干预,对人族自身的发展未必是福。
在广成子日常“仙神如何如何重要”、“沟通天地乃帝王之责”的启发下,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顓頊心中酝酿成熟。
他下令,断绝天地通道!
人族勇士奉命,摧毁了那棵连接天地、可供仙凡往来的建木神树!
並以人族共主之名,匯聚万民信念,订立规则,限制大罗金仙及以下境界的仙神真身轻易降临人间!
此举,史称 “绝地天通”! 此令一出,洪荒仙神一片譁然!
虽说这禁令对大罗金仙以上的大能效果有限,但对绝大多数普通仙神、地祇而言,无异於被强行断绝了一条重要的香火愿力来源和干涉人间的便捷途径。
一时间,怨声载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广成子,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若非他身为帝师,整日攛掇顓頊树立权威、强调神权归王,顓頊又怎会想到如此决绝的一招?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自己想捞功德不成,反断了大家的香火!”
“广成子?我看是『广坑仙』吧!专门坑同道!”
不知从谁开始,“广坑仙”这个充满讥讽意味的名號,迅速在仙神圈子里流传开来,让本就因功德落空而鬱闷的广成子,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却又无可奈何。
他本想復刻王溟的辉煌,结果功德寥寥,反倒惹了一身骚,成了眾仙神眼中的“坑货”。
而顓頊,则通过这一系列举措,真正奠定了自己作为五帝之首的威严与格局,只是这作为帝师广成子的心情,就颇为复杂和苦涩了。
顓頊“绝地天通”的政令,激起的涟漪远超征伐共工氏。
首当其衝的,自然是那些特別依赖人间香火愿力、需要时常显圣以维持自身存在感的中低阶仙神与各地山神、河伯、土地之流。
建木被毁,通道断绝,他们真身难以下界,感应到的香火愿力也瞬间变得稀薄,如同断了生计来源,自是怨声载道。
“广坑仙”之名,算是彻底坐实,甚至被某些心怀怨愤的小神编成了顺口溜,在各自狭小的圈子里传唱,极尽嘲讽。
广成子气得在崑崙山自己的洞府里砸坏了好几件元始天尊赐下的琉璃盏,却也无计可施。
他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所有仙神的嘴不成?此番非但没捞到预想中的大功德,反而损了名声,折了麵皮,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元始天尊虽未明言斥责,但那日益冷淡的目光,已让广成子如坐针毡,只能將希望更加偏执地寄托在顓頊后续的功业上。
然而,顓頊在完成“绝地天通”后,並未如广成子所期盼的那般,继续大兴兵戈,开疆拓土。
他深知,轩辕黄帝的功业在於“破”,在於终结乱世,融合万族;而他的使命,在於“立”,在於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大一统局面,在於建立更加有序、更加稳定的社会结构。
在接下来的统治岁月里,顓頊致力於完善官制,厘定历法,规范人伦礼法,推广轩辕黄帝时期奠定的文字与武道技巧,使人族的文明之光更加璀璨,內部凝聚力空前增强。
火云洞中。
三皇並立,气运相连。伏羲与神农看著水镜中顓頊沉稳施政的景象,皆是微微頷首。
“还好还好。”伏羲抹了抹不存在的汗水,称讚道。
“本以为有广成子在,顓頊会沦为一个庸才,信赖人皇贤弟及时教导扶正,才有如今贤明的首帝啊!”
轩辕黄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能明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不盲目追求开疆拓土之功,而是专注於夯实根基,构建秩序,吾心甚慰。看来吾当年的教导,他没有忘记。”
他对自己选择的这位继承人,感到十分满意。
守成,有时比开拓更需要智慧和定力。
碧游宫內。
通天教主与王溟自然也关注著顓頊的动向。
“这顓頊小子,倒是有些意思。”通天教主捋须笑道,“广成子那廝上躥下跳,想逼他复製你的路,他却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道来。
这『绝地天通』,虽然惹得一些小神抱怨,却也让人族少了些掣肘,更能专注於自身发展。
不错,不错!”
王溟亦是点头,眼中带著欣赏:“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他利用了广成子的急切心理,达成了自己整合內部、强化王权的目的,更以此为契机,为人族爭取了更大的自主空间。此乃大智慧,非一味蛮干可比。”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玩味,“只是苦了广成子道友,有他珠玉在前,这帝师之名,如今怕是烫手得很。”
正如王溟所言,广成子此刻在崑崙山的处境极为尷尬。
同门师兄弟虽碍於元始天尊顏面,不敢明著嘲讽,但那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偶尔流露的异样眼光,已让他倍感煎熬。
他將所有希望都压在顓頊身上,可顓頊却走上了一条与他期望截然不同的“守成”之路,功德虽有,却远不足以支撑他斩却第三尸,更別提追赶王溟了。
这种期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让广成子的道心愈发扭曲,对王溟的怨恨也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