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窒息的、湿冷粘稠的“注视”仿佛持续了整整一夜,又或许只是断断续续的瞬间。池遇不敢真正入睡,只能强迫自己保持一种半清醒的警戒状态,右手始终紧握著口袋里的旧印钢笔,仿佛那是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全感的冰冷慰藉。黑暗中,3021背上的那片不祥湿痕偶尔传来轻微的、如同泥沼冒泡般的“咕嘟”声,每一次都让池遇的心脏收紧一分。
直到窗外遥远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那如芒在背的“注视感”和令人不安的蠕动声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消散。3021僵硬的身体,在晨光熹微中,极其缓慢地转了回去,重新恢复成那个面壁静坐的标准姿态,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池遇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铁锈与腐败水草的湿冷气息,以及皮肤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鸡皮疙瘩,都在提醒他昨晚经历的真实。
池遇缓缓吐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感觉四肢都有些僵硬麻木。他看了一眼对面仿佛泥塑木雕般的3021,又扫了一眼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今天,他有许多事情要做。
晨起的电铃准时炸响,刺耳的声音划破了病房的寂静。池遇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目光始终没有离开3021。后者对铃声毫无反应,依旧背对着他。
例行公事的晨间洗漱、前往食堂。一路上,池遇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目光看似低垂,实则用余光观察著周围的一切。他留意到,今天早上巡逻的护工似乎比往日更频繁了一些,而且神情也显得更加严肃。偶尔有医护人员低声交谈著什么,语气急促,但离得太远听不真切。一种无形的、压抑的氛围,似乎正在整个d区悄然弥漫。
是因为四楼事件的后续影响?还是因为副院长的“疯狂”导致了某些规则变动?亦或是昨晚渡者提到的,那个“钥匙碎片影子”可能引来的“注视”已经开始显现?
池遇不得而知,只能加倍小心。
早餐时,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409的身影。这让他有些在意。409是“灯塔”的底层成员,也是引荐他的人,他的缺席是否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评估”或“治疗”,还是出了什么状况?
他没有看到赵琴,也没有看到刘佳。来送药和巡视的是一些陌生的面孔,表情麻木,动作机械。
一切似乎都透著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早餐后返回307,上午是例行的“治疗评估”时间。池遇被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工带到了二楼的一间评估室。里面坐着的不是刘医生,也不是李医生,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老医生的提问枯燥而程序化,大多围绕着“睡眠质量”、“药物反应”、“情绪稳定性”等表层问题,对四楼事件、2020、甚至他自身的“病症”都只字未提。整个评估过程快速而冷漠,就像在完成一项必须走的过场。
池遇谨慎地回答,将所有反应控制在“服药后困倦、思维略迟钝、对环境感到些许不安”这个安全范围内。老医生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着,时不时推一下眼镜,目光在池遇脸上短暂停留,却又似乎并未真正“看见”他。
评估很快结束,池遇被送回307。间,都是所谓的“个人静养/阅读”时间。他靠在床上,闭上眼睛,看似休息,实则在脑中反复推演下午前往公共储物间的计划。
路线:从307出发,正常走向活动室方向,但在途中找机会拐入通往东侧储物间的岔路。需要避开主要的监控探头(虽然不确定是否全功能)和可能出现的巡逻护工。
观察:到达储物间附近后,先不急于进入。在远处观察片刻,确认无人进出,注意倾听是否有异常声响。然后,取出“碎片影子”,保持距离,观察其反应。如果反应强烈或异常,立刻撤离。如果反应微弱或无反应,再考虑进入储物间内部,靠近北墙旧家具堆进行更仔细的观察,并趁机检查藏匿的旧衣服。
风险:1 被巡逻护工或医护人员发现。2 储物间内存在未知危险(“异常”、“陷阱”、“监视者”等)。3 “碎片影子”本身引来不必要的注意。4 处理旧衣服时发生意外。
应对: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撤离。如有危险,优先自保。万不得已,使用“灯石”。
计划在脑中逐渐清晰,但池遇深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这里。
午间服药时间到了。今天来送药的是赵琴。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递药时手指的颤抖比昨天更加明显,甚至不小心碰翻了水杯。她慌慌张张地收拾,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细若蚊蚋,甚至不敢看池遇的眼睛。收拾完,她匆匆离开,背影透著一种近乎崩溃的仓皇。
池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赵琴的状态很不对劲。是压力太大?还是知道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的异常,是否与医院当前紧绷的气氛有关?
他吞下了药片(再次用舌底藏药法),感受着那熟悉的苦涩在口中化开,然后慢慢躺下,等待“午休”时间过去。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为下午的行动积蓄精力。
下午两点,铃声响起。午休结束。
池遇起身,看了一眼对面的3021。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是凝固的。池遇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确认钢笔、“碎片影子”(小心包裹好)、“灯石”都在原位,然后走出了307。
活动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提前结束。医生宣布解散,病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
就是现在。
池遇混在人群中走出活动室,并没有立刻返回病房方向,而是假装被墙上的一张旧通知吸引,放慢了脚步。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慢吞吞的病人时,他迅速拐进了通往东侧的一条岔路。
这条岔路比主走廊狭窄,光线也更暗一些,两侧是一些功能房间的门,如“被服间”、“器械临时存放点”等,平时人迹罕至。他的心跳微微加速,脚步放得更轻,耳朵竖起,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声响。
前方不远处,就是公共储物间的门。那是一扇普通的绿色木门,上面用白漆写着“d-3-储”,门把手有些锈蚀。
池遇在距离储物间大约十米远的一个消防栓旁停下,将自己隐藏在墙壁的凹处。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静静等待、观察。
储物间的门紧闭着。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房间的排风扇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铁锈气息,与渡者描述的“冰冷金属锈蚀”感有些相似,但极其微弱,几乎被灰尘味掩盖。
他等待了大约三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经过,也没有听到储物间内有任何动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用油纸包裹的“钥匙碎片影子”。他小心地打开油纸,让那片暗红色的、微微蠕动的薄片暴露在空气中。
就在薄片暴露的瞬间——
它轻微但清晰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仿佛共鸣般的震颤感,顺着池遇捏著油纸的手指传了上来!与此同时,薄片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似乎有极其暗淡的暗红色流光一闪而过,指向的方位赫然就是储物间的方向!
有反应!而且反应指向明确!
池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将薄片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口袋。那冰冷的震颤感和共鸣感消失了。
储物间里,果然有东西!而且,与他手中的“碎片影子”同源!是另一块碎片?还是被污染的物品?
风险骤然升高。但任务就是确认这一点。
池遇看了一眼储物间的门,又看了看安静的走廊。他咬了咬牙,决定进去。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也为了那身藏起来的旧衣服。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危险,那身沾了3021不明液体的衣服留在那里,可能本身就是个隐患。
他走到储物间门前,握住冰冷的、有些锈蚀的门把手,轻轻一拧——
“咔哒。”
门没锁。
他缓缓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虚掩。
储物间里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扇位置很高、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空气浑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房间不算大,里面杂乱地堆放著一些废弃的课桌椅、破损的铁皮柜、生锈的工具、成捆的旧报纸和清洁用品。一股浓重的灰尘、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池遇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靠北墙的位置,正如渡者所说,堆放著最多的杂物——几个歪倒的旧文件柜,一堆断裂的拖把杆和扫帚,还有一些看不清内容的破烂麻袋。
而他藏衣服的地方,就在一个半倒的旧文件柜和那堆破损清洁工具之间的缝隙里。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向那个角落挪去。每走一步,都感觉空气中的灰尘和那股陈腐的铁锈味更加浓重。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每一寸阴影,耳朵捕捉著任何异常的声响。
寂静。只有他自己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来到了北墙旧家具堆前。目光落向他藏衣服的那个缝隙——
衣服还在。
那团灰色的、沾著暗色污渍的布料,依旧塞在文件柜和拖把杆之间的阴影里,看上去和他昨晚藏匿时没什么两样。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缓缓蹲下身,准备伸手去够那团衣服,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继续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尤其是那堆旧家具的深处。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团灰色布料时——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在那堆旧家具更深处的阴影里,紧贴著墙壁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小块区域的灰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暗沉的颜色。那颜色比周围的灰尘更深,近乎黑褐色,而且形状有些难以形容,像是一小滩干涸的、粘稠的污迹,又像是什么东西长时间放置留下的印子。
而在那印子的边缘,似乎散落着几片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碎屑,和他手中“碎片影子”的颜色极为相似,但更加晦暗,几乎融入阴影。
池遇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不是他留下的痕迹。他昨晚只是匆匆塞了衣服,没有碰过那里的地面。
而且,那些暗红色的碎屑
就在这时,他感到内侧口袋里,那个刚刚被收好的油纸包,再次传来一阵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冰冷刺骨的震颤和共鸣感!薄片在他口袋里剧烈地搏动着,仿佛要挣脱油纸的包裹!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藏衣服的那个缝隙深处,那团灰色的布料旁边,紧贴著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布料。那是一种更隐晦的、仿佛某种粘稠物质缓缓收缩的细微动静。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著铁锈、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湿冷气息,从那阴影深处弥漫开来。
池遇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阴影深处。
借着高窗投下的微弱天光,他看到,在那团灰色衣服旁边的墙壁根下,阴影最浓重的地方,地面上的灰尘似乎被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暗色物质微微顶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缓慢起伏的小鼓包。那物质看上去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像是腐败的胶质,表面泛着令人作呕的、油亮的光泽。而在那物质的边缘,正缓缓“渗出”几颗暗红色的、米粒大小的粘稠液滴,滴落在地面的灰尘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啪嗒”声,留下更深的污迹。
那些暗红色的碎屑,似乎就是从这“东西”上脱落下来的。
而他口袋里的“碎片影子”,正疯狂地共鸣、震颤,指向的正是这团不断缓慢蠕动、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暗色粘稠物质!
这不是“钥匙碎片”。至少,不是完整的碎片。
这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活着的、被高度污染的、与“钥匙碎片”有关的异常残留物!或者,是碎片在某种不可控情况下“增生”或“腐烂”后形成的畸形产物!
池遇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想要立刻后退,逃离这个地方。
但就在这时,那团暗色粘稠物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或者说,察觉到了他口袋里疯狂共鸣的“碎片影子”。
它那缓慢起伏的“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就像某种生物睁开了一只没有瞳孔的、浑浊的、完全由暗红色粘液构成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向了池遇。
紧接着,一股冰冷、混乱、充满了贪婪和毁灭欲望的意念冲击,如同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入了池遇的脑海!
“嘶——钥匙碎片”
“同类融合”
“给我”
池遇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感觉大脑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穿,剧痛和眩晕瞬间袭来。他踉跄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一个歪倒的旧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那团暗色物质似乎被这声响刺激,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那道裂开的“眼睛”猛然张大,更多的暗红色粘液从“眼眶”中涌出。它开始沿着地面,以一种粘稠而缓慢、但目标明确的速度,向池遇的方向“流淌”过来!
同时,那股冰冷的意念冲击更加狂暴地冲击著池遇的意识:
“融合成为一体”
“逃不掉”
池遇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他意识到,这东西想“融合”他,或者他口袋里的“碎片影子”!绝不能让它碰到!
他猛地转身,就要向门口冲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储物间虚掩的门缝外,似乎有一道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影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影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著,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等待。
是医护?巡逻的护工?还是别的什么?
前有未知的粘稠怪物,门外有不明身份的窥视者!
池遇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被堵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