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距,就是在数据中对比出来的。
当青石镇的农民看着自家成片倒伏、病斑累累的稻田,再看看河对岸龙泉镇那一片片绿油油、沉甸甸的稻穗时,眼睛都红了。
当隔壁桃花镇的玉米种植户,蹲在满是虫子的枯黄玉米杆前唉声叹气,听人说“龙泉那边好像没啥事,他们广播早就让预防了”时,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表。
消息在整个云水县像风一样传开。
“龙泉镇的广播神了!说有啥病就有啥病,说咋防就真能防住!”
“他们那个程镇长,是省里来的专家吧?咋懂这么多?”
“早知道就听龙泉广播的了!这下好了,半年白干!”
这些议论,先是在民间口耳相传,然后渐渐传到了村干部耳朵里,接着又传到了乡镇领导那里。
青石镇的镇长在县里的农业救灾会上,被分管副县长点名批评“防灾意识薄弱,措施不力”,脸上火辣辣的。
散会后,他拉着脸问农技站长:“龙泉镇是怎么搞的?他们怎么提前知道的?那个广播是怎么回事?”
农技站长支支吾吾:“听说他们镇新来个副镇长,是省里下来的,专门搞了个农业技术广播栏目,预警得很准,办法也土,但管用。
“省里下来的?”青石镇长眉头紧皱,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样是乡镇,人家有“省里专家”坐镇预警,自己这边就跟瞎子一样。
类似的对话,在几个受灾乡镇都有发生。一时间,“龙泉镇的广播”和“省里来的程镇长”,在云水县几个乡镇成了话题人物。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是镇农技站长老张。县农业局领导打电话来,详细询问龙泉镇的防灾经验,并要求写成书面材料上报。老张哪知道那么多细节,只好来找程默。
“程镇长,这回您可把咱们农技站比下去了!”老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局里让我们总结经验,我这好多办法都是您广播里说的,有些土法子我都没听过。您可得帮帮我,这材料怎么写?”
程默很客气:“张站长说笑了,我那就是收集了些民间老经验,碰巧管用。真正在一线指导、落实的还是咱们农技站的同志。
材料您放心,我把广播稿和收集的资料都给您,您来整理,需要我补充什么随时说。”
程默把姿态放得很低,把功劳的大头让给了农技站。老张听到这儿心里舒服极了,不愧他之前热心给了不少资料给程默。
接着镇长周国平也找上了程默。
因为这两天他在县里开会时,好几个兄弟乡镇的镇长半开玩笑半酸溜溜地对他说:“老周,你们龙泉藏龙卧虎啊!有个省里的专家坐镇,这回可是露大脸了!啥时候请程镇长给我们也指导指导?”
周国平脸上笑着应付,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程默搞出成绩,作为镇长,他脸上有光,说明他领导有方。
但这份成绩,完全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由程默“独立”搞出来的。这让他有一种“失控”和“被抢风头”的不快。
尤其是,程默的“省厅背景”在这次事件后被无形中放大了,在别人口中,程默似乎比他这个镇长还有分量。
回到镇上,周国平把程默叫到办公室,脸上是赞许的笑容,但眼神复杂:“程镇长,这次病虫害防治,你立了大功啊!给咱们龙泉争光了!我听说,周边好几个镇都损失惨重,就咱们没事。县里领导都表扬了。”
“周镇长过奖了,都是镇里领导支持,农技站和乡亲们配合得好。我也是碰巧搜集到一些老经验,运气好。”程默一如既往地谦逊。
“嗯,不骄不躁,好。”周国平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程镇长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现在分管的是文化广播,农业技术这块,虽然也是为群众服务,但毕竟不是你的主业。
这次是特殊情况,出了成绩是好事。但以后,涉及到其他分管领导的工作,最好还是多沟通,协调著来,避免产生误会。毕竟,各司其职嘛。”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你越界了。这次算你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程默立刻领会,态度诚恳:“周镇长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尽快把预警信息传下去,怕耽误农时,有些程序没走到。以后一定注意,多向分管领导请示汇报。”
见程默态度端正,周国平脸色稍霁,又勉励了几句,便让程默走了。
程默走出镇长办公室,面色平静。周国平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在基层,成绩是好事,但“不守规矩”的成绩,往往会引来领导猜忌和压制。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巩固成绩带来的正面影响,同时适当“收敛”,避免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来自高层的关注,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几天后,县委办的一个电话打到了龙泉镇党委办,通知说: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下周要到龙泉调研秋粮生产和病虫害防治工作,点名要听广播站“农技小贴士”栏目的情况汇报,并可能实地考察。
消息传来,龙泉镇班子震动。
副县长亲自点名!这规格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民间口碑,而是进入了县级领导的正式视野。
杨国富书记第一时间召开班子会,专题研究接待方案。
会上,书记难得地用了很长的篇幅表扬程默:“小程镇长这次,确实给咱们龙泉长了脸!这个广播栏目搞得好,接地气,办实事,效果实实在在!
县领导来调研,既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也是鞭策。接待工作一定要做好,要全面展示咱们龙泉的成绩和经验!”
周国平镇长也笑容满面地补充:“程镇长的工作有创新、有实效,值得大家学习。这次调研,广播站是重点,程镇长要准备好汇报材料,把咱们的做法、效果、思考,都系统地整理出来。需要镇里协调什么资源,尽管提!”
其他班子成员看程默的眼神,也明显不同了。以前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现在多了几分审视和掂量。
这个年轻的挂职副镇长,似乎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只是来“镀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