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气氛，因为沈静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慕容雪脸上的温婉笑容淡去了些许，她放下羊皮纸，仔细打量著沈静舟：“这位先生眼力非凡。不知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沈静舟。无门无派。”沈静舟回答得简洁，随即反问，“慕容姑娘远道而来，就为了讨要一块可能存在的碎片？天机阁什么时候对‘上古秘境’这么感兴趣了？还是说”他顿了顿，“阁中有人，对‘通天之路’有了想法？”
“通天之路”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慕容雪的眼皮轻轻一跳。
“沈先生说笑了。”慕容雪很快恢复了镇定，“天机阁只是记录者与守护者，对秘境本身并无贪图。只是此等秘宝，若流落在外，被心术不正之人得去，后果不堪设想。交由天机阁保管，是最稳妥的选择。”
“最稳妥？”沈静舟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什么温度，“恐怕未必。天机阁再超然，也是由人组成。是人，就有欲望，有算计。把碎片交给你们，和放在这衙门里，或者扔到江湖上，风险其实差不多。”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在质疑天机阁的动机和操守。
慕容雪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沈先生此言何意？是在质疑我天机阁的宗旨吗？”
“质疑谈不上。”沈静舟耸耸肩，“只是觉得，你们要得有点急。青龙镖局的案子还没破，真凶还没抓到，珠子里的秘密刚刚现世，你们的人就‘恰好’路过，带着‘证据’来索要关键证物。这时间点，掐得挺准。”
这话就差直接说“你们有问题”了。
秦无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沈静舟的胆子也太大了！对方可是天机阁的巡风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沈静舟说的，正是他心里的疑虑。
天机阁的出现，太巧了。
慕容雪眼神锐利地盯着沈静舟，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静：“秦神捕，沈先生，无论你们如何看待，小女子只是奉命传话。另外，在来此之前，我已通过特殊渠道，将此事概要传回阁中。想必此刻，六扇门总部，也已收到了相关的建议。”
建议？什么建议？秦无炎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慕容雪的话，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捕快捧著一封插著三根红色羽毛的加急密信，几乎是冲了进来。
“大人！总部八百里加急！最高机密级别！”
秦无炎心头一凛。红色羽毛，最高密级！他立刻接过密信，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飞快浏览。
信不长，但内容却让秦无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信上说，总部接到“可靠渠道”密报，青龙镖局案涉及前朝秘宝及上古秘闻，事态已超出地方处理范围。
命令他：
第一，立即封存所有相关证物，尤其是从“沧海月明珠”中取得的任何物品。
第二，暂停一切公开调查，案件转为绝密封存。
第三，总部将不日派特使前来，接管一切。
虽然没有明说将证物交给天机阁，但这道命令，无疑是为慕容雪的索要铺平了道路——总部特使到来前，证物封存，不得擅动。特使到来后，结合天机阁的压力和“大局为重”的名头，交出碎片几乎是顺理成章。
好快的手脚！好大的能量！慕容雪这边刚上门，总部的命令就到了！这天机阁对朝廷的影响力，或者说，他们传递消息和影响决策的速度，实在可怕！
秦无炎拿着密信的手，微微发抖。是愤怒，也是无力。
他辛苦追查，手下弟兄们日夜奔波，甚至冒了奇险砸珠取图，眼看就要触及核心，却要被一道命令强行按停，成果也要被人摘走？
他不甘心！可这是总部的命令！违抗命令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慕容雪静静地看着秦无炎变幻的脸色，没有再说话，但那平静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陆小川也急得不行，看向沈静舟，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沈静舟脸上却没什么意外或愤怒的表情。他甚至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似乎对茶的口感不太满意。
放下茶杯，他看向秦无炎，又看看慕容雪，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慕容雪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秦大人，”沈静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总部急令，让我们上交碎片，封存案件，是吧？”
秦无炎艰难地点了点头。
“行啊。”沈静舟说得轻松爽快，仿佛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无炎和陆小川都愣住了。就这么答应了？
慕容雪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涌起一丝警惕。这个沈静舟，绝不简单，他会这么轻易就范？
只见沈静舟站起身，对秦无炎道：“秦大人，碎片不是锁在保险柜里吗？去取出来吧。总部要，就给他们。”他又看向慕容雪，“慕容姑娘是天机阁使者，见识广博，就请慕容姑娘做个见证，也顺便验看一下，我们要上交的‘证物’，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东海龙宫图’碎片。”
他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配合过度。
秦无炎虽然满心疑惑和憋屈，但沈静舟既然这么说了，而且总部命令压在头上，他也只能照办。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打开隐秘保险柜，取出那个贴着火漆印的金属小盒。
小盒放在桌上。
“打开吧，秦大人。”沈静舟示意。
秦无炎小心地揭开火漆，打开盒盖。
里面，深色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片青铜碎片。大小、形状、色泽、上面那古老扭曲的刻痕都和之前在签押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慕容雪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甚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似乎有放大功能的水芯片，对着碎片上的刻痕仔细观察。她的神情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确认。
“没错”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激动和敬畏，“确实是巫文勾勒的东海龙宫图残片！虽然残缺，但核心的‘归墟海眼’和部分‘星路’脉络都在！这就是钥匙之一！”
她抬起头，看向秦无炎和沈静舟，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秦神捕，沈先生，此物确系我所说的上古秘钥碎片。事关重大，请允许我即刻封存此盒，待总部特使到来，再行交接。在此期间，请务必确保其绝对安全。”
秦无炎看着盒中那块熟悉的碎片，又看看沈静舟平静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碎片是真的，他亲眼看着放进去的。沈静舟还能变出个假的来不成？
“慕容姑娘请便。”秦无炎颓然道。
慕容雪点点头，取出一个特制的、带有天机阁云纹标记的锦囊，小心翼翼地将金属小盒放入，然后封好锦囊口，又加上了她自己的印鉴。
做完这一切，她才似乎松了口气，对秦无炎和沈静舟微微欠身：“多谢二位深明大义。小女子会留在此地，等候总部特使。在此期间，若有任何关于此案的其他发现，也望秦神捕不吝告知。”
沈静舟看着她将那锦囊仔细收好，忽然问道：“慕容姑娘打算将此物随身携带，还是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存放？”
慕容雪谨慎地回答：“此物贵重，小女子会贴身保管，直至交接。”
“嗯，贴身好，丢了也找不到别人。”沈静舟点点头，语气诚恳地建议，“不过晚上睡觉最好睁只眼，最近城里不太平，虫子多，贼也多。”
慕容雪：“”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沈静舟却不再看她，转身对秦无炎道：“秦大人，总部让封存案件，那咱们就封存吧。正好，我也累了，回去睡觉。陆小川，走了。”
说完，他真就打了个哈欠，施施然朝书房外走去。
陆小川满脑子问号，看看桌上空了的金属盒，又看看慕容雪收好的锦囊，再看看沈静舟懒洋洋的背影，赶紧跟了上去。
秦无炎也是一头雾水，但沈静舟已经走了，慕容雪还在面前，他只能强打精神应付。
走出书房，来到院中，陆小川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问：“沈先生！您您就这么把碎片给她了？那碎片可是”
沈静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谁说我给她真的了？”
陆小川：“啊？可可那碎片，秦大人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我们亲眼看着放进去的”
沈静舟从自己那半旧青衫的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东西，在陆小川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大小、形状、色泽都几乎和真品一模一样的青铜碎片！上面也布满了扭曲的刻痕！
但陆小川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了不同——这块碎片上的刻痕，虽然极力模仿，但少了那种源自上古的沧桑、神秘和“灵性”，多了几分匠气和呆板？而且，边缘似乎过于“新”了，没有那种历经岁月磨蚀的圆润感。
“这这是”陆小川结巴了。
“昨天下午，闲着没事，让铁匠铺的老张头帮忙，用他收的一块破铜镜，照着真品的拓印，敲了两个。”沈静舟说得轻描淡写，“手艺还行，远看挺像。做旧用了点厨房的醋和土，效果一般，不过应付一下那位急着要‘验看’的慕容姑娘，足够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假碎片，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真的那块，”他顿了顿，看向衙门高墙外的天空，“早就被我换出来了。现在，大概在一个谁也想不到，也找不到的地方。”
陆小川彻底傻了。什么时候换的？怎么换的？秦大人、老赵他们那么多人看着，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看着沈静舟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天机阁也好，总部特使也好，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海龙宫图”碎片，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待在沈先生手里。
而慕容雪贴身保管、以为万无一失的那块，不过是个高仿的赝品。
这操作太绝了！也太胆大包天了！
陆小川想笑，又觉得后背发凉。他仿佛已经看到，当真相揭穿时，天机阁和总部特使那精彩纷呈的脸色。
沈静舟却已经收起假碎片，拍拍陆小川的肩膀。
“别发呆了。戏才刚开始，让他们先唱一会儿。”他迈步继续往外走，“现在，该去吃饭了。折腾一上午，饿了。”
陆小川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