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喻白被派遣到兰英城负有盛名的销金窟——迎春阁。
明面上,他的身份是负责采买的低级管事,不高不低。
既能接触三教九流,又不必引人注目。
偶尔阁里忙不过来,他也会被叫去雅阁,帮忙招待下贵客。
做些倒酒布菜,说几句场面话。
暗桩的工作也不难。
除了留意江湖动向,就是接洽见不得光的委托,将信息通过特定渠道传递出去。
有时也会配合扩散风声。
比如说最近这条:把云天南之死,牢牢钉在魔教身上。
此刻,温喻白在前厅角落的柜台后,整理货单。
耳边是迎春阁不间断的调笑和污言秽语,夹杂着酒酣后的闲谈。
议论最甚的,便是前任武林盟主之死。
“魔教可真毒啊,惯会耍阴招,让左护法假意投诚,害死了云老盟主。”
“听说被抓的时候,已经服了毒,死得那叫一个干脆,什么也没问出来。”
“这不是秃子头上长虱子,明摆着杀人灭口吗?”
“可魔教那位新教主,咬死了不认啊。”
“管他认不认,反正云少主,哦不,云盟主,已经发了狠话,势必要踏平魔教,用他的人头祭奠亡父!”
温喻白默然听着,手中毛笔在帐册上勾画。
流言在猜忌与愤怒里发酵、蔓延,便会成为大多数人坚信不疑的事实。
他眼尾馀光扫过厅内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几个高谈阔论的客人。
和他一样,都是暗桩。
引导舆论,也是月影楼的刀刃之一。
传播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暗桩月俸五两,酒楼最好的人间醉,一坛要一两银子。
等这个月发了工钱,他就可以买上几坛给月一了。
月一无辜受罚,他总记着。
赔完这顿酒,他就找机会逃出去找那名林家小姐。
待在这里处处都透着违和。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个杀手。
那楼主估计也是诓他的。
上周托人悄悄给月一送去了伤药,不知道有没有用。
在脂粉堆里待久了,难免会遇上不规矩的。
有醉醺醺的客人想拉他陪酒,有眼神粘腻的想摸他的手。
他都避开了,偶尔遇到强硬的,鸨母也会恰好出现,帮他挡下来。
然而,暗箭难防。
这夜,迎春阁来了几位北方来的豪商,包下整楼,挥金如土,热闹非凡。
温喻白被叫去帮忙招待,辗转几间雅阁,席间劝酒声不断。
他推脱不过,浅尝辄止。
雅阁内通常燃着助兴的香,甜腻浓烈,熏得人发晕。
他素来不爱这股味道,也不爱喝酒。
寻了个由头,躲进帐房。
回到小帐房,放手掩上门,总算能喘口气。
温喻白走到桌边,打算理一理今日采买的单据。
刚拿起笔,一股燥热,毫无征兆,从下腹窜了上来。
中招了?
不是错觉。
燥意来势汹汹,比上次误食赤欢的反应还大。
他一把攥紧桌沿。
不能乱。
温喻白深吸一口气,叫住门外经过的杂役:
“快,请李妈妈来一下,说我急事,要快!”
杂役见他脸色不对,不敢耽搁,飞跑着找来了鸨母。
鸨母推门进来,看见温喻白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面色潮红,如燃胭脂,呼吸又急又重。
迎春阁里,这种情况她见得太多了。
可这位是大人要照看的人。
温喻白抬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强撑着吐字。
“李妈妈,我被下药了,劳烦帮我找个大夫。”
鸨母神色微动,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匆匆退出去,带上门,上了锁。
温喻白再也撑不住,脱下外套,将脸埋进冷水盆里。
刺骨的冷,激得他一颤。
可没用。
身体的燥热,如野火燎原,越烧越凶。
热浪一阵一阵,冲得他意识发昏。
——
“给他下药的人找到了吗?”
“还没……”
人多眼杂,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
“废物。”
门被推开了。
月无痕一身玄衣走了进来,面具泛着冷光。
月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房内压抑的喘息,格外清淅。
月无痕的目光落在榻上。
青年蜷在那里,衣衫凌乱,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难受地拧眉,无意识地蹭着被子。
鸨母冷汗涔涔,试探道:
“大人,这药性猛,要不,老身找个干净姑娘来,还是去请个大夫?”
月无痕不带感情地扫了她一眼,“你是主子?”
鸨母腿一软,连忙跪下,“不、不敢!老身多嘴。”
“月一,你……”
月一立刻禀明忠心:“属下愿意牺牲。”
静默了几秒。
“都滚出去。”
月一顿了顿:“那他?”
月无痕看着他。
月一立刻低头,“是。”
然后迅速退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关上。
他守在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总觉要发生些什么。
楼主把人都赶走,自己留在里面干嘛。
他又不是大夫,能有什么用?
月一胆小,不敢往深的想。
为了替楼主好好分忧,他决定去请个大夫。
——
在把人赶出去前,月无痕确实没想做什么。
他不过是觉得人多吵闹,扰乱他的思考。
不过是想看看,那人欲望的丑态,是不是和其他那些人一样。
他看了。
象那年深冬,他逃亡过程中,遇到的那枝梅。
枝头落雪,摇摇欲坠。
他那时浑身是伤,血与雪都凝在衣上,却还是停下来,看了很久。
回过神时,唇已经轻轻触碰花瓣上凝结的霜。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清冽里带着涩味。
象是山泉浸润过的草木,在呼吸间漫开淡淡沁凉。
“别……唔……”
面具被打落,掉在被子上。
那张总是藏在面具下的脸,是久不见光的冷白。
朦胧中,雪色肌肤上的一颗红痣,勾着温喻白。
让他怎么也聚不拢神智。
月无痕垂眸,看着这双迷迷朦蒙的眼。
似乎在努力聚焦,想看清他。
月无痕忽然不想再戴上面具了。
他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湿红的眼尾。
烛光晃动,映出他自己清淅的倒影。
那些刻意遗忘的肮脏记忆,又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犯恶心。
他没有实践过,但熟稔得不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