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燃星闻言,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温兄忘记了,数月前,在清水镇的悦来客栈,掌柜的可是亲手给我下了碗牛肉面呢。”
温喻白记忆回笼。
原来是他。
那个自己当时错认成魔教教主的路人。
“那时我被追杀得狼狈不堪。掌柜的却未嫌弃,面煮得极好,让我回味至今。”
沉燃星继续说道,语气爽朗轻松。
轻描淡写,好象真的只是在说一碗面,可视线却未曾从温喻白脸上移开。
仿佛评价的不仅仅是那碗面。
两人又客套地寒喧了几句,同行的路很快走完。
沉燃星拱手告辞,准备走向另一条路。
这时,檐角挂着一盏灯笼,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风吹日晒,悬挂的绳子忽然断裂。
灯笼直直地朝着沉燃星的后脑砸落。
“小心!”
温喻白几乎是同时出声。
沉燃星反应很快,侧身躲避,灯笼擦着他的肩侧落下,摔碎在他脚边。
但他的动作,却让他重心偏移,整个人不可避免地撞向了旁边的温喻白。
温喻白下意识抬起手去挡。
而沉燃星为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伸出,虚扶在了温喻白的腰侧。
他低头,目光落到温喻白抵在自己胸前的手。
再缓缓上移,移到近在咫尺的、对方微微睁大的眼睛。
沉燃星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温喻白的额发。
“多谢温兄提醒,不然,我可就要头破血流了。”
他的目光专注得有些过分。
在温喻白推开他之前,沉燃星已经先知先觉地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
拉开到礼貌的距离。
仿佛刚才侵略性的凝视,只是错觉。
“温兄没事吧?”
温喻白放下手,摇头,“没事。”
沉燃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拱手道别。
温喻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望着沉燃星消失在尽头的背影,总觉得不只是,在那日见过。
可细想,又想不起来。
——
深冬天黑得早,月亮早早就挂了起来。
连日奔波加之守丧期间的不便,温喻白终于得空,能好好沐浴一番。
他从浴室出来,只随意披了件素白中衣。
衣带未系紧,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
墨色水痕沿着脊背无声蔓延,在单衣上洇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夜风充满凉意。
温喻白用毛巾拢住头发擦拭,快步走回房间,并且掩上了门。
头发还未干,丝丝缕缕贴着颈侧,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麻烦。
早知道就不该贪这清爽,在晚上把头也一起洗了。
他走到炭盆边,盆中炭烧得正红,暖意升起。
温喻白低头擦拭着濡湿的发梢。
窗外,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院中的树下。
那人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泛着冷光。
自那夜一别后,交织着痛和奇异感觉的记忆,连同那双格外清冽的眼睛,反复折磨着月无痕。
下药之人早已被他处理干净。
至于那个有胆子对自己动手的,也让他查到了落脚处。
真是巧,竟然在栖霞云家。
上次来,他是为父母报仇,那今夜来,就彻底了结那份耻辱。
月无痕瞬间侵入房中,带着凛冽杀意,直取温喻白要害。
温喻白早在他推门而入时,就反应过来,剑刃擦着衣袖而过。
两人在狭小的房内交手。
灯火明灭不定。
月无痕越打越惊讶。
他早知道这人会武,却没想到身手如此利落,招式看似简单,却又精妙无比。
竟不象他见过的任意一派武学。
一时半会,还真打不过他。
不过没关系,他阴。
他月无痕从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也从没想过跟人堂堂正正对决。
暗器毒药下三滥的招数什么都来的。
远处隐约传来云家巡夜护卫的脚步声。
月无痕眼神一冷,盯着温喻白躲开的动作,又是几枚细如牛毛的暗器无声射出。
温喻白险些被偷袭到,但这一下闪避,终究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月无痕抓住机会,手中淬毒的短刃已抵上温喻白的咽喉。
只需要轻轻一划,便能了结这个可恶的男人。
他的目光,顺着刃锋,落了下去。
灯火昏黄,映着那张因打斗而微微泛红的脸。
几缕未干的湿发,贴着颈侧和锁骨。
水珠顺着发尾滑落,没入敞开的衣领口。
那双眼眸,清淅无比,没有恐惧,只有疑惑和不解。
“你是谁?”
月无痕的动作,顿住了。
这样死去,也太便宜他了。
月无痕瞬间做出决断,手腕一翻,迅速封住温喻白几处穴道。
他一把将无法动弹的温喻白打横抱起。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温喻白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沉重冰冷的触感。
“咔嚓咔嚓。”
金属的摩擦声随着他无意识的挣动响起。
瞳孔骤缩。
他看到手腕和脚踝上,扣着镣铐,而另一端嵌入身后的墙壁。
一股莫名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模糊的湖面。
仿佛在曾经的某个世界,自己也被这样对待过。
月无痕看着他骤然紧绷的身体,和神游天外的模样。
心中更加不悦。
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走神?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中那根铁钎,靠近一个冰冷的铁钩。
两者相触,发出“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
这声响拉回了温喻白的注意力。
温喻白抬起眼,视线扫过刑具,移到月无痕戴着面具的脸上。
“你是?”
可以看出,面具以外的皮肤冷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常年不见光。
月无痕没有回答,反而细细地打量温喻白。
该从哪里开始呢?
是这双清冽的眼,不知所畏的嘴,还是冒犯他的手。
他的目光定格在温喻白的脸上。
火光跳跃,勾勒出青年清淅的轮廓。
明明是这样的处境,还能保持这么平静。
尤其是那双眼,月无痕见过许多濒死的眼神。
恐惧、哀求、疯狂、怨恨……唯独没有这样,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不喜欢。
就在这时,温喻白开口了。
“月影楼楼主,月无痕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气骤然凝结。
月无痕眯起了眼,面具遮挡了他大半神情,却遮不住周身的寒意。
月影楼本就是隐于暗处的杀手组织,楼主之名更是不为江湖所知。
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对方的反应,温喻白彻底死心了。
好好好,临渊城那个被他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的登徒子,真是男主之一。
他的视线又落回月无痕手中烧红的铁钎,忍不住抿唇。
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