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顶大名的青衡仙尊疯了,疯在了温喻白走后的第三年。
他将毕生剑道心得编撰成册,上交给了宗门。
随后,便去了落魂山,日复一日地枯坐在镇魂碑前。
不言、不食、不眠。
双目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在等一个人出现。
宗主无可奈何,他想带谢临尘回去,可只要一碰,谢临尘便会强烈抗拒,蜷缩在碑前。
宗主心如刀绞,眼底尽是疲惫与痛惜。
算了,就让他待着吧。
他设了结界,派人守在这里,怕这位师弟真做出什么傻事。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次月他闻讯而至,看到的便是倒在血泊中的谢临尘。
胸口插着一把剑,是喻白的断尘剑。
他嘴角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身旁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
师兄,我活不下去了。
我想去陪喻白了。
勿念。
——临尘 绝笔
字迹歪歪扭扭,象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宗主把他带回玄天宗,葬在了青衡峰。
他不省心的师弟,以后再也不会让他闹心了。
——
魔宗上下都知道,尊主不知何时迷上了刺绣。
从起初的针脚歪斜,到如今的炉火纯青,堪比最顶尖的绣法大师。
夜阑煊制作了很多婚服,但都不满意,直到手上这件。
当最后一针落下时,那袭大红婚服铺展在琉璃台上,凤凰纹样栩栩如生。
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竟真如活物振翅欲飞。
他抚摸着婚服,喃喃自语。
“你看,我终于做出了完美的婚服。”
“可你,不在了。”
他想象着温喻白穿上它的模样,或许会皱眉说“太张扬”,或许会别过脸懒得理他。
总归是能让夜阑煊欢喜上好些日子。
他眼睛发疼,却不想泪落下,脏了这衣服。
三十年来,他翻遍古籍,踏过秘境,试过千种阵法、万般秘术,只为重开三界信道,可都失败了。
谢临尘信温喻白死了,可他不信。
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到,就一直找下去。
——
夜三,是魔尊最忠诚信任的暗卫,却在那日斩断金链,放温喻白离开。
魔尊没杀他,只是废了他丹田。
他一声不吭,跪在殿外三天三夜。
是他的错,导致温公子受伤。
他活该,他不疼。
直到,他听闻温喻白跃入空间缝隙,再无生还可能。
夜三才觉得心口象是被无数针给扎了,疼得他蜷缩在角落。
他想,温公子得有多痛啊。
当夜,夜三拖着残破的身躯,找了一棵最美的梅树。
他用佩剑剖开了心口,想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疼得喘不过气。
血流尽时,他仿佛回到了那时,青年倚窗望梅,含笑看他。
白梅年年盛开,花瓣簌簌落到夜三身上,织成一场温软的梦。
梦里,那人伸出手,接了他折下的那枝白梅。
——
楚明渊弃了剑,转修器道。
如今的他已是器修大宗师。
溶炉日夜不息地燃烧,他终日锻造,双手布满老茧与疤痕。
他曾为试验一件空间法器,被炸炉的风波震晕,昏迷三日。
醒来第一件事,是爬回炉前,继续敲打。
楚明渊走遍荒古遗迹,只为窥探一丝时空法则。
他尝试了千次万次,都没能再复刻出第二把通天匙。
那些残器,有的炸成齑粉,有的刚成形便自行崩解。
可他从未停。
通天匙已失,再难复刻。
他想,若不能开信道,那便造一件能破开空间的法器。
或是,锻造出穿越时光的法器,回到落魂山那日……不不不,回到初见温师兄时。
他到时候,一定会拜谢临尘为师。
一定不惹师兄生气。
溶炉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真的。
好想再看一眼师兄啊。
——
玄天宗依旧是第一宗,山门巍峨,云海翻涌。
只是少了那位首席的几道剑声,多了几分沉寂。
直到十年后,终于迎来了新一任首席弟子。
他在剑道交流大会上拔得头筹,少年白衣胜雪,傲气凛然。
宗主坐在高台之上,看着那道挺拔清俊的身影,恍惚出神。
当夜,几位长老默契地备好酒,聚到宗主的院落。
“后继有人,宗门有望啊。”
众人应和,可酒未入喉,悲已上心。
笑语寥寥,沉默渐长。
酒过三巡,金长老忽然放下酒杯,先开了口:“喻白怎么就跳了进去呢。”
一句话,如火落霜。
丹峰长老别过脸,潸然泪下。
“若当年,我们早一步赶到,是不是就不会……”
宗主默默饮酒,一言不发。
直到众人散去,夜深人静。
他独自留在院中,在石桌上摆了三只杯子。
一只,盛满,给自己。
一只,半空,给师弟。
一只,沏了温茶,那孩子向来不爱喝酒。
风过无言,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火辣入喉,泛了苦。
借一杯酒,念两个故人。
这些年来,有人沉眠,有人执迷,有人疯癫。
有人守着回忆,醉倒在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