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
“突突突——”
一辆满身泥点子、保险杠还瘪了一块的黑色牧马人吉普车,像头闯入天鹅湖的野猪,轰鸣著冲向圣玛丽国际贵族幼儿园的大门。
刹车声刺耳。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后面一辆正准备进门的劳斯莱斯幻影熏了个正著。
“咳咳”
劳斯莱斯的司机戴着白手套,降下车窗,一脸嫌弃地挥着手,眼神像是在看收废品的。
雷烈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墨镜看了一眼四周。
好家伙。
宾利、迈巴赫、保时捷
这哪是幼儿园门口,简直是豪车博览会。
那些送孩子的家长,男的西装革履像去敲钟上市,女的珠光宝气像去走红毯。
只有他。
穿着一件昨天刚从衣柜底翻出来的黑色夹克,里面套着警用作训t恤,胡子虽然刮了,但那股子糙汉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咱们是不是太低调了点?”
雷烈握著方向盘的手有点紧,转头看向副驾驶。
苏蕴正对着后视镜整理发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小中山装,背着那个怎么都不肯放下的大红葫芦,看起来像个刚下山的迷你老中医。
“这叫返璞归真。”
苏蕴淡定地把那一罐旺仔牛奶塞进书包。
“雷叔叔,记住你的人设。”
“隐世家族的保镖兼司机。”
“要有底气。”
雷烈嘴角抽了抽。
保镖?
行吧,总比说是个穷警察强。
车子刚要往里开,就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保安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敬礼动作标准,但眼神里的鄙夷丝毫不加掩饰。
“师傅,送快递走侧门。”
保安指了指旁边的小门。
雷烈降下车窗,墨镜一摘,眼珠子一瞪。
那股常年在一线刑侦队养成的煞气瞬间爆发。
“谁送快递的?”
“我是来面试的!”
保安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访客名单。
“面面试?”
“雷烈?苏蕴?”
保安狐疑地打量著这一车“土包子”,最后还是放行了。
毕竟能在这种地方当保安,他也知道有些有钱人就喜欢扮猪吃老虎。
万一这破吉普里坐着个微服私访的煤老板呢?
园长办公室在三楼。
装修得比五星级酒店还奢华。
欧式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还挂著不知真假的油画。
雷烈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屁股底下扎得慌。
他对面,坐着圣玛丽的园长。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烫著精致的卷发,戴着一副镶钻的金丝眼镜,名牌套装裹着有些发福的身材。
办公桌上的名牌写着:金翠花(judy)。
“雷先生是吧?”
金园长手里拿着雷烈填好的表格,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学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职业公务员?”
金园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著一股“你在逗我吗”的意味。
“雷先生,您知道我们圣玛丽的入学门槛吗?”
雷烈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接受上级审讯。
“知道,有点高。”
“不是有点高。”
金园长把表格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语气傲慢,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们这里的家长,百分之八十是海归硕士,剩下的也是上市企业高管。”
“我们要给孩子营造的是一种纯粹的精英圈层。”
她上下打量著雷烈那身旧夹克。
“恕我直言,您的学历和职业背景,恐怕很难融入我们的家委会。”
“而且,公务员那点死工资”
金园长轻蔑地笑了笑。
“交得起我们的马术课和高尔夫课的费用吗?”
雷烈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猛地握紧。
指关节发白。
他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犯罪分子。
一种就是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
“园长,我有钱!”
雷烈压着火气,咬牙说道。
“局里哦不,家里给了专项经费。”
“这不是钱的问题。”
金园长打断了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优雅地摆了摆手。
“这是阶层的问题。”
“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比如教养,比如品味。”
她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苏蕴身上。
苏蕴正坐在高脚椅上,晃荡著小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金园长身上转来转去。
“这就是孩子吧?”
金园长皱着眉,指著苏蕴背后的大葫芦。
“这背的是什么东西?”
“我们要培养的是绅士,不是”
她想说“耍杂技的”,但忍住了,换了个词。
“不是怪胎。”
“面试不通过。”
金园长下了逐客令,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请回吧。”
雷烈“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雷烈真的火了。
侮辱他可以,侮辱苏蕴?
那是警队的宝贝,是救过他命的恩人!
“保安!”
金园长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按桌上的呼叫铃。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
就在这时。
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按在了那个呼叫铃上。
“别急嘛,园长奶奶。”
苏蕴不知何时跳下了椅子,站在办公桌前。
他笑眯眯地看着金园长,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奶奶?”
金园长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了一下。
她才四十五!
还是保养得很好的四十五!
这死孩子竟然叫她奶奶?!
“没教养的东西!谁是你奶奶!”
金园长尖叫起来,指著大门,“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哎呀,火气这么大。”
苏蕴啧啧两声,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一样叹了口气。
“看来更年期综合征挺严重啊。”
“你说什么?!”金园长气得拍桌子。
“别激动,激动容易脑溢血。”
苏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金园长的太阳穴。
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园长奶奶。”
“你是不是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两侧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疼?”
“而且疼起来的时候,眼睛发胀,看东西有重影?”
正要发飙的金园长,动作猛地僵住了。
举在半空的手,怎么也拍不下去。
她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苏蕴。
“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偏头痛,看了无数名医,做了无数ct,都查不出原因。
每次疼起来都想撞墙。
“我不仅知道这个。”
苏蕴绕过办公桌,走到金园长身边。
鼻子轻轻动了动。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掩盖下,有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
那是长期服用激素和促排卵药物留下的味道。
“我还知道。”
苏蕴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你结婚十年了。”
“但是”
苏蕴的目光落在金园长的小腹上。
“你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了这个,你吃了不少偏方,打了无数排卵针,甚至还去庙里求过子。”
“可惜啊。”
苏蕴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全是庸医误人。”
“越治越坏。”
“当啷!”
金园长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桌子上。
褐色的液体泼洒在那些昂贵的文件上,流得到处都是。
但她根本顾不上了。
她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苏蕴。
浑身都在颤抖。
如果不孕不育是她的隐私,那“打排卵针”和“吃偏方”这种细节,除了她老公,根本没人知道!
连她的秘书都不知道!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五岁孩子,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调查我?”
金园长声音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雷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原本的怒火瞬间变成了爽感。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抱歉。
有挂的感觉,真爽。
“调查?”
苏蕴嗤笑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被咖啡溅到的手。
“我是医生。”
“望闻问切,是我的基本功。”
苏蕴跳上办公桌(这次雷烈没拦著)。
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金园长。
“你的偏头痛,是因为肝阳上亢,气血逆乱。”
“而不孕”
苏蕴指了指金园长那虽然穿著名牌、却依然显得有些臃肿的腰身。
“是因为宫寒如冰,淤血阻滞。”
“你吃的那些大补药,不仅没暖宫,反而加重了肝火。”
“冰火两重天。”
“再这么吃下去,别说孩子了。”
苏蕴冷冷地说:
“不出三年,你的子宫就得切除。”
“甚至会癌变。”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金园长劈懵了。
癌变?
切除?
她为了要个孩子,折腾了这么多年,难道最后要落得个这种下场?
恐惧瞬间击碎了她的傲慢。
“那那怎么办?”
金园长再也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
她一把抓住苏蕴的小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小朋友不,小神医!”
“你能看出来,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求求你救救我!”
“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
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贵族园长”,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大妈。
雷烈心里暗爽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叹。
无论什么阶层。
在病痛和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
苏蕴抽回手,嫌弃地甩了甩。
“钱?”
苏蕴看了一眼雷烈。
“我雷叔叔说了,我们是公务员,不收红包。”
“那”金园长急了,“那你要什么?”
苏蕴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又扯过一张还没被咖啡弄湿的白纸。
“刷刷刷。”
笔走龙蛇。
稚嫩的小手,写出来的字却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古朴的韵味。
“这是方子。”
苏蕴写完,吹了干墨迹。
但他没有直接给金园长。
而是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在金园长面前晃了晃。
“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配合我独门的针灸一次。”
“头痛立止。”
“三个月内,保你怀上。”
金园长看着那张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伸手就要抢。
苏蕴手一缩。
“慢著。”
苏蕴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园长奶奶,我们是不是还在面试?”
金园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头点得像捣蒜。
“通过!绝对通过!”
“你是天才!是神童!我们圣玛丽就需要你这样的顶级人才!”
“什么马术、高尔夫,跟你比起来就是垃圾!”
“那学费”苏蕴拉长了音调。
“全免!”
金园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仅学费全免,伙食费、校车费、杂费全免!”
“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你就是圣玛丽的特等奖学金获得者!”
“苏神医,这个条件你满意吗?”
苏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方子拍在金园长手里。
“成交。”
然后,他跳下桌子,背起那个大红葫芦。
走到一脸呆滞的雷烈身边。
“走吧,雷司机。”
苏蕴拍了拍雷烈的大腿。
“搞定。”
“省下来的十八万学费”
苏蕴压低声音,眼里闪著精光。
“记得折现给我买奶。”
雷烈看着苏蕴那潇洒的背影,又看了看后面捧著方子如获至宝、还在不停鞠躬送行的金园长。
咽了口唾沫。
这小子。
这哪里是来上学的。
这分明是来收保护费的啊!
“等等等我!”
雷烈赶紧追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刚才那个拦车的保安看到园长竟然亲自送出来,还一脸谄媚,吓得帽子都掉了。
赶紧敬了个标准的礼。
“首长慢走!”
雷烈挺直腰板,墨镜一戴。
一脚油门。
破吉普在保安敬畏的目光中,轰鸣而去。
车上。
雷烈忍不住问道:“你真能让她怀上?”
苏蕴拆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当然。”
“她那是气血堵了,通了就行。”
“不过”
苏蕴坏笑一声。
“我给她开的方子里,加了点黄连。”
“特苦的那种。”
“谁让她刚才看不起你。”
雷烈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
他揉了揉苏蕴的脑袋,这次没说什么。
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这孩子。
没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