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血慢慢淌。
台下,女孩们挤著,不动,也不出声。
陈旧看着她们。
她们在怕。怕得厉害。怕他。
看出来了。
挺好。
在她们眼里,他大概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刚才那些倒下的,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怪物就怪物吧。
至少,他没把她们当货物看,没盘算她们的基因能卖多少钱,能生什么样的崽子。
她们现在的样子,有点眼熟。
像很久以前,他自己。
对着某个穿着白大褂、拿着糖果的人,眼里有点亮,以为终于能离开笼子,去个有光的地方。
结果只是换了个笼子,或者,换了个实验项目。
一场空。
陈旧没再说话。
手里的长刀抖了一下,像融化在空气里,消失了。
他在看台边缘坐下,两条腿悬空,看着下面。
一张张脸,年轻的,惨白的,糊着眼泪鼻涕的。
眼睛里什么都有——懵的,空的,裂开的,死死闭上的。
恐惧,绝望,还有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茫然。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里很清楚:
“哭吧。”
话音落下。
像拧开了某个开关。
先是细微的抽气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然后,像是传染,吸鼻子的声音多了起来。
接着,有人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再然后,呜咽变成了嚎啕。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
像是堤坝终于垮了。
哭声猛地炸开,连成一片。
有人仰著头张著嘴哭,眼泪糊了满脸。
有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耸动。
有人边哭边干呕,咳嗽,喘不上气。
苏瑶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哭声闷闷的,一抽一抽,背脊弓起,像只受伤的虾米。
楚冉背靠着铁桩,头仰著,盯着头顶灰暗的穹顶,下巴绷得死紧,但眼泪还是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淌,划过脸颊,流进脖子里。
她没出声,只有眼泪在流。
林雪依旧站着,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微颤抖。
她睁着眼,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胸前月白色的裙子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唐虞瘫坐着,眼镜掉在一边,她好像忘了去捡,只是张著嘴,茫然地看着周围痛哭的同伴。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也“哇”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尖细,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彻底的崩溃,眼泪鼻涕一起流。
哭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混著血腥味,沉甸甸的。
陈旧闭上眼,听着。
哭声。
各种各样的哭声。
尖锐的,嘶哑的,闷哑的,无声的。
哭吧。哭出来,好歹算个活人,憋著更难受。
场边,庄梦和严语手里的武器一直没放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们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打?怎么打?子弹碰不到他,近身是送死。
跑?往哪跑?出口在哪?他会不会追?
其他几个女老师也差不多,僵在原地,脸上没了之前的冰冷或麻木,只剩下恐惧和不确定。
她们看着台上闭目静坐的陈旧,又看看台下痛哭的学生,眼神复杂。
他没动手杀她们。至少现在没有。
稍微松了口气。
他是从蔷薇女校的队伍里出来的。
虽然没人记得有“陈小玖”这么一号人物。
但姑且算自己人?
大概吧。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陈旧睁开眼,站起身。
他抬手,抓住脑后柔顺的假发,扯了下来。
动作随意,像摘掉一顶帽子。
短发露了出来,有些凌乱,
贴在汗湿的额角。
没了假发的遮掩,脸部线条清晰了许多,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还有微微凸起的喉结。
台下瞬间又安静了。
抽噎声停了。
所有目光,呆滞地,凝固在他身上。
女孩们张著嘴,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染血灰裙、却顶着一头短发、有着明显男性特征的人。
男人。
又一个男人。
刚刚站在她们中间,刚刚杀了看台上所有男人的,是个男人。
一个穿着女校裙子、混在她们队伍里的男人。
苏瑶忘了哭,呆呆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玖学姐是男的?
那个教她跳舞、手心温暖、会安静听她说话的小玖学姐是男的?
楚冉猛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眼睛死死盯着陈旧的喉结和短发,之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又比如那恐怖杀人的手法和力量。
好像突然有了解释。
但好像又更混乱了。
林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在分析。
男人。混入女子学校。
伪装。屠杀。
她的脑子在飞速处理这些信息,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逻辑,却发现徒劳无功。
最后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认知:这个男人,比看台上那些更危险,更不可控。
唐虞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打了个嗝。
她看看陈旧。
男人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看起来很像老师的同学是男人。
老师们也愣住了。
庄梦的瞳孔收缩,严语握刀的手更紧。
男人?
生命之母的学校里混进了男人?
她们竟然毫无察觉?
这要是传回去
恐惧再次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刚刚对“自己人”那点微弱的期盼,啪一下,碎了。
男人。
教育里,男人是危险的,肮脏的,需要提防和远离的存在。
老师们反复强调,要让她们变得美好、纯洁、优雅,似乎这样就能与“男人”代表的污秽划清界限。
可转头,老师们就把她们卖给了男人。
卖给了她们口诛笔伐的“恶魔”。
男人的确是坏的。
老师的教育好像没错。
但老师,也是坏的。
立场瞬间变得可笑又撕裂。
不少女孩下意识地看向场边的老师。
眼神里没了依赖,没了信任,只剩下质问,迷茫,和冰冷的隔阂。
师生?那是太平年月里的称呼。
老师们避开了那些目光。
有的低下头,有的别开脸。
庄梦脸色铁青,严语嘴唇抿紧。
她们没去看学生。
没什么好看的。
卖了就是卖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稍微像样点,总得有人被卖。
她们只是做了该做的选择。
这世道,没有对错,只有活着。
学生们要怪,就怪命不好,不该生在这个时代,不该有这副皮囊,不该被选中。
陈旧没理会那些各异的目光和凝固的气氛。
他揉了揉鼻子,假发拿掉后,额角和耳朵确实舒服多了,视野也清爽些。
他沿着看台的阶梯,一步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寂静中很清晰。
女孩们随着他的靠近,身体往后缩了缩,挤得更紧。
他要过来了。
这个更可怕的男人,他想干什么?
也要挑吗?
像刚才那些人一样?
还是
陈旧走到场地中央,停下。
他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转向离他最近、缩成一团的几个女孩,语气平常:
“那个,你们”
女孩们吓得一哆嗦,眼泪又涌上来了。
“谁看见我行李箱了?”
陈旧问,“银色的,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