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在一片温情与泪水中结束。
沉甸甸的责任,最终还是落在了华韵,也是如今最有主心骨的“顶梁柱”身上。
李桂芬红着眼框去收拾碗筷,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华树则默默地又续上一锅烟丝,吧嗒吧嗒地抽着,只是那紧锁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烟雾缭绕下,是一张被生活压弯了腰,此刻却重新挺直了脊梁的男人的脸。
华韵没有给家人太多沉浸在情绪里的时间。
她知道,趁热要打铁,计划要落地。
晚饭的油渍还未完全擦净,她盛了一碗温水递到父亲面前,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爸。”
华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
“您明天有空,就去村委问问,看看咱们村,现在有哪些山头是可以承包的。”
她的话很轻,却象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这个家庭刚刚蓄起来的希望之池里,激起了一圈名为“行动”的涟漪。
华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放下手中的白瓷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象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属于一家之主的郑重。
“行。”
一个字,沉稳如山。
“明天一早,我就去村委办公室问问张支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鸡鸣声刚刚划破白溪村的宁静,东边的山头才染上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华树便已经起了床。
他没穿女儿新买的软底布鞋,而是换上了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觉脚踏实地。
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被他从墙角推了出来。
车链子上了油,但骑上去的时候,车身还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抗议。
华树却觉得这声音,今天听来格外顺耳。
他迎着朝阳,驶向了村委的方向。
清晨的白溪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路上,他黝黑的脸上,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女儿昨晚条理分明的规划,想起了她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一种滚烫的情绪,在他饱经风霜的胸膛里激荡。
是自豪,是欣慰,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仿佛压在心头几十年的那块关于贫穷和未来的巨石,被女儿轻轻一推,就这么挪开了。
村委会办公室,就是村口的一排平房。
华树到的时候,村支书老张正拿着个大茶缸,吹着热气,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老张名叫张国强,是个五十出头的精干汉子,在村里当了快十年的支书,为人热情,脑子也活泛。
“哟,是华树哥啊,这么早!”
看到华树进来,老张连忙放下茶缸,热情地站了起来。
“快坐,快坐!”
华树有些拘谨地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
“张支书,俺……俺是来问问承包山头的事儿。”
张支书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村里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这双耳朵。华韵中大奖建新房的事,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他非但没有嫉妒,反而觉得这是白溪村的好事。
“我就知道你们家韵韵是个有大出息的!”
老张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这丫头,是我们白溪村飞出去的金凤凰!现在有本事了,还不忘回来建设家乡,有魄力,有想法!”
一顿毫不吝啬的夸赞,说得华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脸上却只是嘿嘿地笑。
“来来来,华树哥,你来看。”
老张热情地将华树引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白溪村山地规划图,图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记号。
老张的手指,象一位指点江山的将军,落在了地图上。
“你看啊,咱们村能承包的山头,现在主要有三处。东山那块,石头太多,土层薄。北山那边呢,有点背阴,光照不太行。”
他的手指最后,重重地点在了村子西侧的一大片绿色局域上。
“我个人最推荐的,是这块,‘西山’。”
“这地方好啊!”老张的声调都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推销自家好东西的兴奋劲儿。
“首先,它向阳,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对草木生长,对羊羔过冬,都是顶顶的好。”
“其次,你看这等高线,”他指着图上稀疏的线条,“坡度平缓,别说羊了,就是开个三轮车上去都费不了多大劲,以后不管是运输草料还是拉羊出去卖,都方便。”
“最关键的是,”老张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手指在山腰的一个点上画了个圈,“这里,有一处山泉,一年四季水都不带断的!这可是个宝贝,牲口饮水的问题,直接就解决了!”
华树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羊群在悠闲吃草的景象。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那这个承包费,得多少钱?”
张支书沉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初步方案。
“按村里的政策,根据山头面积和位置好坏,每年的承包费大概在五千到一万块钱不等。西山这块地方大,位置也好,估计得摸到一万的边儿。”
“不过,”他话锋一转,“韵韵这是带头搞发展,是好事,具体价格,咱们可以坐下来再商量,村里肯定给政策支持!”
华树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一年一万,对以前的华家来说是天价,但对现在来说,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那能承包多少年?”
“这个你放心,”张支书拍着胸脯保证,“国家的政策在这儿摆着呢,土地承包,最长可以签三十年的合同!一次性签下来,这三十年,这山头就姓你华家!绝对保障你们这些投资者的长期利益。”
三十年!
这个数字让华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三十年,足够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娃娃长大成人,也足够让一个家庭,发生翻天复地的变化。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又仔细问了几个自己关心的细节。
“张支书,那山上原先那些杂木,我们能自个儿处理不?”
“还有,要是想在山上盖个羊圈,或者搭个值班的小屋,村里批不批?”
这些都是最实在的问题,关乎着后续的投入和规划。
老张对答如流,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杂木肯定归你们处理,可以当柴烧,也可以拉去卖了换钱。至于建生产设施,只要不破坏山林主体,不搞乱七八糟的建筑,盖个羊圈、建个蓄水池、修条简易路,这些都是合理要求,打个报告上来,村委肯定给你们开绿灯!”
一番话说得华树心头再无一丝疑虑,只剩下火热的干劲。
“这样,华树哥,”张支书最后总结道,“你先回去跟韵韵商量商量,要是你们确定有这个意向,给我个信儿,我组织村委的人,陪你们一起上山,搞一次现场踏勘!实地看,才最清楚!”
“哎!好!好!”华树连声应着,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