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鸺鹠被一只无形的手般的力量从半空中攫住，轻巧却不容反抗地按在了格林德沃的肩头。
它细小的爪子下意识地抓住那昂贵面料，金色的鸟眼警惕地转动着。
“去厨房，”格林德沃的声音平淡地响起，甚至没有侧头看它，“做点能入口的东西。”
光芒一闪，卢耳麦变回了人形，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脚步还有些虚浮。
他刚站稳，格林德沃冰冷的声音就再次砸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悦的玩味：
“我让你变回来了吗？”
卢耳麦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光芒再次闪烁，重新变回了那只棕色的鸺鹠，站在地上，无措地仰头看着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低下头，异色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它，重复道，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我、让、你、变、回、来、了、吗？”
棕鸺鹠（卢耳麦）僵直了几秒，似乎在理解这反复的命令。
最终，它还是再次变回了人形，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等待着接下来的、可能更难以预料的指令或惩罚。
格林德沃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卢耳麦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卢耳麦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更多的命令或斥责。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外挪了一小步。
格林德沃没有反应。
他又挪了一步。
依旧没有阻止。
卢耳麦像是得到了某种模糊的许可，不敢再多待，几乎是立刻转身，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仓促，小跑着冲向了厨房的方向。
一进入厨房，他立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了几口气。
他不敢耽搁太久，迅速找到水源，贪婪地喝了几口，又胡乱塞了些能找到的、看起来无害的食物，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和腹中的空虚。
接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利用厨房里有限的材料，以他烘焙师的专业和速度，快速地烤制了一些简单的甜点和面包。
他的动作麻利，但眼神始终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余悸。
当他终于将几样散发着温热香气、看起来颇为可口的点心和面包端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格林德沃面前的桌子上时，他甚至不敢直视对方，只是低着头，默默退开几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等待审判。
格林德沃的目光从手中的一张羊皮纸上移开，落在那几样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上。
他没有立刻去碰，异色的眼眸在点心和低着头的卢耳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伸出手，没有使用任何餐具，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诱人光泽的小面包，放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吃完那块面包，他又尝了一口旁边点缀着果干的甜点。
整个过程，卢耳麦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格林德沃放下了拿起第二块点心的手，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指尖。
他既没有称赞，也没有批评，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手中的羊皮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你可以吃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指明是吃他做的那些，还是厨房里其他的东西。
这对卢耳麦而言，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再次快步走回厨房，轻轻关上门，将自己与外面那个危险的男人暂时隔绝开来。
靠在门后，他这才允许自己真正松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厨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卢耳麦背靠着门板，静立了几秒，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紧绷的神经如同被过度拉伸的橡皮筋，骤然松弛下来，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料理台上那些他刚刚为格林德沃烤制的、糖分克制的点心，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和叛逆。
他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围上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
这一次，他不再考虑任何人的口味，只为自己。
他翻找出厨房里能找到的最甜的蜂蜜、最细腻的糖粉，以及所有能带来强烈愉悦感的甜味材料。
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熟练、迅速，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
当一盘散发着浓郁焦糖和奶油香气、点缀着彩色糖珠、一看就甜得发腻的华丽甜点出炉时，他甚至等不及它完全冷却，直接用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滚烫的糖浆几乎烫到了他的上颚，但他毫不在意。
那极致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味蕾，也暂时冲淡了积压在心底的屈辱、恐惧和愤怒。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块接一块，任由甜到发苦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和喉咙，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之前被迫吞咽下的所有苦涩都冲刷出去。
他吃得太急，被噎得咳嗽起来，眼角生理性地溢出泪水，但他依旧没有停下，直到将那盘甜得惊人的点心消灭了大半，才瘫坐在厨房的地上，靠着冰冷的橱柜，满足地、却又带着点空虚地喘着气。
胃里被甜食填满，带来一种饱胀的、近乎麻木的安抚。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意识到，外面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凑到门边，屏息倾听。
没有任何声音。
他鼓起勇气，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门缝。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之前端出去的那些点心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格林德沃早已不知所踪。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暂时逃脱掌控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家可归般的漂泊感。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陌生的巴黎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的边缘，上面还沾着刚才做甜点时留下的糖霜。
他自由了，至少此刻是。
但这份自由，却显得如此沉重而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霍格沃茨回不去了，美国的烘焙坊似乎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就像一片突然被从枝头扯下的叶子，在格林德沃掀起的风暴中，不由自主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