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
明晃晃的烛火摇曳着,董卓斜靠在座椅上,右手抻着肥硕的大脸假寐。
自洛阳出兵,已经有好几个月了,饶是在好战的西凉军,也感觉到了疲惫。
在联军攻关损失惨重后,董卓也不轻易出兵。如今双方对峙于虎牢,这场战争就像是永无止境,渐渐磨灭了所有的人耐心。
不知不觉中,董卓渐渐进入了梦乡。
朔风卷着黄沙,打着旋儿掠过陇西临洮的土塬。
董家老屋门前,一个梳着丱发的小女孩正坐在门槛上,独自生着闷气。
董卓见了连忙上前,粗犷的嗓门放软,“小祖宗,又怎么了,谁又惹咱家白儿生气了?”
小女孩名叫董白,是董卓已故长子留下的遗腹子,平日里最是喜爱。
董卓不惧天下任何人,唯独这个孙女,却是他最心疼之人。
“哼。”董白鼓起腮帮子,气鼓鼓的扭过头,“就是阿公你,说好了三日归,却迟了两日,白儿想阿公,却看不着阿公。”
说着说着,小姑娘嘴角瘪了下去,眼泪汪汪的。
董卓心头瞬间揪成一团,那股在虎牢关前面对十八路诸侯都不曾有过的慌乱,此刻竟密密麻麻地漫了上来。
“好好好,是阿公错了,是阿公错了。”他忙不迭地伸手,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珠,声音放得比西凉的春风还软:“我的乖白儿,不哭不哭,是阿公的错,阿公不该迟归,让我们白儿受委屈了,阿公答应你,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董卓突然从梦中惊醒,一双牛眼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厅,竟有一种孤寂之感。
“这场仗打的太久了,太久了。”他叹了口气道:“是时候该回去了。”
再继续耗下去,即便是胜了,也没有半分的好处。
当夜,撤军的消息传达到了每一个董军将领的耳中。
帐外寒风萧瑟,已有寒冬腊月之感,而帐内的火盆烧的旺旺的,让人感觉温暖如春。
“回去也好,我也厌烦了这样的日子。”李傕用木棍扒拉了一下火,嘴里发着牢骚,“弟兄们在这里玩命,却什么都得不到,岂不是白白送命。”
“说的也是啊。”郭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水酒,“还是洛阳的美酒好喝啊,滋味甘美,令人陶醉,哪像这些马尿,是人喝的吗?”
“我看你是想女人了吧。”牛辅摸了摸胡子笑道:“这几个月,附近的女人都死尽了,想抓也抓不到了,还尽是些歪瓜裂枣,还是城里的女人白啊,嫩的都能掐出水来。”
一名偏将趁机讨好道:“等回洛阳后,小的给诸位将军去寻几个绝色来玩玩,城东酒肆有个酒娘,那姿色,啧啧。”
“姿色如何?”
“依小人看来,可比越国西施!”
李傕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汝此言可当真?”
“洛阳有此等绝色,我们怎么不知道?”
“诸位将军,小人可不敢蒙骗你们啊。”副将急忙解释,“那女子在城东的酒肆,都是穷人住的地方,将军们何时屈尊去过哪里啊,小人当时也只是见了一面,魂儿差点都被勾走了。”
“若真有这等绝色。”牛辅摸着下巴,“不如献给相国如何?相国高兴了,咱们要什么没有?”
“说的是啊。”李傕也笑了,眼中露出贪婪,“相国向来是最慷慨的,用一个女人,换更多的女人和钱财,这多划算啊。”
三言两语间,几人便决定了这位身处酒肆的女子的命运。
然而在她被惦记之前,已经有数不清的女子遭受了更为惨烈的命运。
在营帐外不远处,数十具扭曲而血腥的女性尸体被丢在这里。
皆是被扒光了衣服,死相惊恐。
她们不知道生前遭受了多少的折磨,又遭到多少人的玩弄,最终悲惨的死去。
战时所有人的内心都在压抑着,只要有机会就会释放心底里的兽性。
西凉人并不认为这样做是不合理的,过去关东人和中原都是这样做的,祖祖辈辈在这里享受优渥的生活。
这世上实力便是一切。
他们现在赶跑了关东人和中原人,换他们来享受这里的女人,还有优渥的环境,实在是没什么不合理地方。
对于董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大部分都是始料未及的,除了一个人。
“文和,果真被你料中了,相国今夜果真下令撤军了!”校尉张济震惊的看向了坐在对面的中年文士。
文士缓缓睁开眼睛,无声的笑了。
“文和为何发笑?”
文士并未回答,只是看着张济说道:“董公此次撤军,当弃洛阳,奔长安而走。”
不同于方才的震惊,张济的眼中此时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贾诩举孝廉入仕,虽然同为校尉,但他却是博学之士,从未上阵杀敌,整个西凉军,包括董卓都将其当做文官看待。
“文和,你不是说关东群贼一盘散沙,没有能力攻破虎牢关吗?”张济心中满是疑惑,“为何董公现在不仅要撤离虎牢关,反而连洛阳也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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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过虎牢关不会被攻破……”贾诩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又锐利,“可我同样也没说过相国不会自己放弃虎牢关,我军出征数月,却无半分利益,将士们已经有了厌战的心思,一旦撤退,人心思归,长安靠近凉州,相国居于长安,便能坐山观虎斗。”
在他看来,人心就是贪得无厌的,哪怕董卓平日里给了这些军士再多的好处,可一旦停止,士卒很快便会忘了这份恩义。
能够驱使人不停行动的,是源源不断的利益。
对于这些军士来说,钱、女人,美酒,少一样都不行。
“既如此,那相国一开始就前往长安不就行了吗?”张济挠了挠头,“又何必在虎牢关守这么久,白白的浪费时间?”
贾诩目光深邃了几分,“联军心不齐,我军便是心齐么?有那些并州人和江东人在,相国又如何会心安?”
张济终于是明白了,相国终究是对那孙坚和吕布不放心啊,这二人,也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至少在他们内部看来,绝对不是什么可以相信的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董卓宣布撤军命令后的第二天晚上,虎牢关的守军便开始徐徐撤退。
只是在撤退之时,董卓笑眯眯的看向了吕布。
“奉先,你留下断后。”他这样嘱托,语气甚至还有几分关切,“无需死战,拖住追兵一时三刻便是,我会派胡轸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