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你不对我妹妹负责,我现在就撞死在你家门槛上!”
谢府朱红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鬃毛上都似落了层火烧云的碎光。
露出腰间系着的墨玉扣,是先帝亲赐的物件,
此刻正随他的动作,在夕阳下泛着冷润的光。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扣,冷峻的眉眼先淡淡扫过阶下的人。
乔梧愁被镣铐锁着双手双脚,囚衣上沾着尘土与草屑,
头发乱得像被野狗刨过,唯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正红着眼眶瞪他。
谢寻的目光没在他身上多停,转而落向他身后的姑娘。
领口缝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青布小包袱,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听见动静时抬头,
——眉毛细软如远山,眼睛像浸了晨露的杏仁,
见谢寻看过来,她先是微怔,随即怯生生地弯了弯嘴角,
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连带着局促的模样都显得软和。
谢寻收回目光,清越的嗓音里没半分波澜,只带着点莫名的凉:
“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我负责什么?”
乔梧愁的声音炸开来,带着破音的哽咽,
镣铐被他晃得“哗啦”
“我要被流放了,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想违祖制自立异姓王,我会刺杀你吗?”
乔梧愁往前扑了半步,被押解的官兵拽了拽,
他挣扎着回头,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抓头发蹭的灰,
“杀了你四次都没成,最后一次还被抓……偏偏流放路上撞见来投奔我的妹妹!”
他喘了口气,镣铐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
“我无父无母,好不容易考上武状元,本想这次斩你于马下,哪成想……”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而抓着谢寻的衣袖,声音软了半截,
“我妹妹本该跟着我享福,可我要被你流放充军,那寒苦边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住?你替我照顾她,等我东山再起,就来接她!”
——等我东山再起,再来取你狗命!
谢寻凤眉微挑,垂眸看着攥着自己衣袖的脏手,语气带了点嘲讽: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
他是傻了吗?
要去照顾一个刺客的妹妹?
还等对方“东山再起”来杀自己?
“你少跟我扯这些!”
乔梧愁急得脸红脖子粗,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把谢寻的衣袖攥得皱巴巴,
“你已是威武大将军、太子太傅,还封了侯,为什么非要皇上封你异姓王?不然我能刺杀你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皇上都说了,我刺杀不成能从轻发落,是你非要我去流放充军!我能吃流放的苦,但我妹妹不行!谢寻,算我求你了行吗?等我在军中混出来,加倍还你!”
话音落,他突然往地上跪,镣铐“哐当”砸在石阶上,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抱着谢寻的胳膊,身上的枷锁被晃得“框框”
“谢将军,谢太傅,谢侯爷!只要你收留我妹妹,以后我绝对不再刺杀你了!”
“你说到做到?”
衣料从乔梧愁手里滑出来,留下几道灰印。
“我说到做到!我都给你跪下了!”
乔梧愁膝行两步,又抱住谢寻的小腿,
脑袋抵在他的月白裤腿上,声音闷得发颤,
“我愚不可及,被人当枪使,可我妹妹是无辜的!你忍心看她流落街头吗?她那么漂亮,会出事的——她要是出事,我就不活了!”
谢寻的腿被抱得发紧,裤腿还被镣铐硌得生疼。
他渐渐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时,
能闻到乔梧愁身上的尘土味,还有乔梧悠那边飘来的、淡淡的皂角香。
“松开。”他的声音沉了些。
“我不!除非你答应收留我妹妹!”
乔梧愁抱得更紧,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寻蹙眉,目光掠过乔梧愁乱糟糟的头顶,落在不远处的乔梧悠身上
——姑娘正咬着下唇,把包袱往怀里又搂了搂,秀气的眉皱成了小疙瘩,
像是既担心哥哥,又不安。
“认识你这么久,你除了执着于刺杀我,倒还是个疼妹妹的。”
谢寻的语气软了些,却没松口。
乔梧愁铁了心不撒手,脸埋在谢寻裤腿上蹭了蹭,把灰都蹭上去:
“谢寻,我知道你是君子,整个京都,我只信你能护好我妹妹。”
谢家是百年世家,家教严,谢寻又不近女色。
说不定喜欢男的。
“你绝不会欺负她。”
这话刚落,乔梧悠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像羽毛蹭过心尖:
“哥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边疆吧。你充军,我就去给军营做饭,我会烧菜的。”
她把包袱夹在胳膊下,快步走过来拉乔梧愁的胳膊,手指碰到镣铐的凉,下意识缩了缩,却还是坚持着拽他:
“哥哥,你起来,我不要住在这里。”
“不行!”
“流放不是外放当官,一路上风餐露宿,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熬?谢侯爷家是好人家,你在这儿我才放心!”
他是不是还得谢谢他夸自己?
他尝试抬了抬左脚,没抬动,眸色微暗,
——方才乔梧悠拉她哥哥时,他分明看见姑娘悄悄往押解官兵那边瞥了眼,
眼里藏着点不属于柔弱的清明。
“你放开我,我允她留下。”
“真的?!”
乔梧愁瞬间爬起来,抹了把脸,灰和泪混在一起,活像个花猫。
他从囚衣内侧的夹层里抠了半天,摸出几张叠得皱巴巴的银票,塞到乔梧悠手里:
“妹,这是哥全部家当,你先拿着。委屈你了,等哥立了军功,一定回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