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方宥希在律所开完会,自己打车去了趟开发区那边谈业务。
这家企业专门做进出口贸易的,股东是高利的朋友,高利就把这个活扔给了她。
方宥希提前做了下功课,“泛洋进出口贸易”这家公司这几年发展迅速,一年业务流水也过了十个亿,属于中型企业。
但因为发展快管理又比较粗放,这几年没少在合同和业务谈判上吃亏,她又去相关网站上查了查近两年“泛洋进出口贸易”的诉讼情况,大多都是败诉。
确实需要找一个专业的涉外律师,这一点上,她还算有把握。
苍蝇大腿也是肉,老大关照她,她还要什么在自行车,横竖工作量也不算大,多签个顾问下来挺好。
秦以凡早上还在月度复盘会上夸她:“方律啊,你这才来律所一年,签了三个大客户,聪明专业还勤奋,今年年底要晋升两个律所中级合伙人,好好干,我看好你。”
一大早就画饼,她是吃过早餐去上的班,撑得慌,打车的时候特地提前五分钟落车,准备走几步过去,消化消化。
没想到,在这家公司,她又看见了云乔。
云乔进会议室送咖啡和这两年公司的官司文档和合同文档,一进门看见是方宥希,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
方宥希先反应过来,朝她眨了眨眼,接过云乔手里的文档,开始一边听老板吐苦水一边看合同。
云乔退了出去。
一聊就是两个小时,半个小时提供专业,一个半小时提供情绪价值,顾问费上老板还算爽快,大概是因为吃过亏,深知什么都能抠搜,但律师费不能抠搜,合同签得很顺利。
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方宥希特地要求老板找个行政部的同事跟她对接日常,最好是英文好的,老板把云乔叫了过来。
“我们行政部新来的小云,外国语毕业的,精通英语和法语,以后她跟你对接吧。”
方宥希点头:“行。”
然后对云乔伸手:“云小姐,我是方宥希,以后还要多麻烦你。”
云乔淡淡笑了笑:“以后多向方律师学习。”
这次两人留了微信,云乔大概明白了穆望北为什么对这位方律师这么喜欢,之前她去她工作的餐厅吃饭便充了卡,之后应该也从未跟人提起过她在那儿工作的事。
今天我们偶遇,方律师什么也没问,她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女生,边界感十足。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还觉得这女生这么漂亮,富家千金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其实是她狭隘了,是她自己对别人的隐私过于好奇,穆望北送给方律师的那块限量款手表,折射出她的自卑和羡慕。
等方宥希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云乔喊住她:“方律师,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我请客。”
“好。”
两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会。
云乔问:“咖啡还是茶饮?”
“牛油果奶昔吧。”穆望北现在不让她晚上喝咖啡,怕她睡不好,之前加班的时候咖啡喝太多了,对胃也不好。
云乔给自己点了杯焦糖拿铁,母亲化疗到了最后一期,她晚上偶尔还要陪床,累到挨到枕头就能睡着的程度,老家有句老话说得好:吃不得是没饿着,睡不着是没熬着。
真是不假,人一但有了生活的压力,什么矫情都治好了。
两人都十分有默契的,谁也没提江承允。
“你是外国语专业的?”方宥希问云乔。
“恩,主修英文,辅修法语,不过现在外语专业不吃香了,被人工智能冲击得太厉害,我上学的时候这还是个不错的专业。”
人有时候是一步错步步错,她荒废了几年专业,现在想找到特别合适的工作很难。
他们专业之前有几个同学还进了外交部,有时候你站在这个社会的舞台上,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阶层的差异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个专业现在也不错啊!”方宥希笑着调侃:“理论上说什么专业都是好专业,但不防碍任何专业都有牛马,比如我,你都不能想象律师每年会遇到多少奇葩,概率远远要高于常人,关键是,你躲都没法躲。”
她这话一点不假,穆望北曾经跟她说,要对任何职业去魅,这句话她实在太认同。
“如果遇到不喜欢的当事人,不能不接吗?”
“要都由着我想接就接,想不接就不接,哪个律所敢要我?那些个高级合伙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精,一点亏吃不得,他们怎么可能请个祖宗回去供着,人家才不会当你是公主,只会觉得你有公主病。”
方宥希耸耸肩,牛油果奶昔还挺好喝的,下次回去自己试试做做,给穆望北也来一杯,他喜欢牛油果。
云乔点头:“方律师真是清醒又通透。我刚来这家公司,以后跟你对接工作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包函,我还没转正呢。”
“你没问题的,我看好你。”方宥希想起下午老板跟她聊起融资的事,给云乔提了个建议:“这家公司管理上虽然有些粗放,但发展前景不错,你们公司主要做外贸,你的专业有天然优势,加油呀,要是能进总裁办再考个董秘证书,将来薪酬会很高的。”
“还真是,我们行政部最近在搞竞聘上岗,说要是能进总裁办做助理,待遇能翻一翻,不过我刚来没敢想,你这么一说,我也应该准备准备,这次赶不上,因为下次能行呢。”
云乔象是找到了方向感,起码好好干,能看到不错的前景。
两人聊了一会,司机来了,方宥希起身告辞,准备回家。
云乔一个人在咖啡厅又坐了好一会儿。
她跟方宥希就是典型两个不同阶层的姑娘。
想跨越阶层,需要吃很多苦,这种苦不是你凭借美貌、生育价值学历、技术或者健康所能复盖的。
跨越阶层意味着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资源和游戏规则。
生活的苦,你可以凭借麻木或是钝感力扛过去。
但是精神上的苦,意识上的苦,认知上的苦,是要在无麻药的状态中挫骨重塑。
这是云乔最近才悟出来的道理。
就象之前她看见穆望北给方律师买的表,下意识就会觉得好昂贵。贵到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
而在穆望北和方律师看来,一块腕表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件表达心意的礼物。
之前她不懂,现在,她脚踏实地地踩到了地上,才明白,她在人格上都没有独立,她为人处事和社交习惯还是之前原生阶层的固有模式。
江承允附加在她身上的那些财富,都不是她自己创造的,江家的父母长辈又凭什么看得起她。
母亲做完这次化疗稳定的话,再休整一段时间就能回老家了。
他们在北城住不习惯,总怕花钱,时刻想着回去。
家里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顾,虽然一个高中一个初中都大了,但他们这样的人家,手停就意味着口停,只有一直忙碌一直辛苦地赚钱才能保证一家人的衣食无忧。
云乔从来没有如此清醒的认知,明白只有她自己在人格上脱胎换骨了,才能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和拥有更具价值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