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堪尼亚重卡的空气悬挂在颠簸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阿龙把脚架在副驾驶的仪表台上,随着车身的摇晃,手里那半罐红牛也跟着晃荡。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这要是放在半年前,在这种时间走这条“老象道”跟闯鬼门关没区别。
但现在?
车灯扫过前方的一个急弯。
路边,几个穿着拉祜族服饰的汉子正蹲在火堆旁。
看到车灯,他们立刻站起来,甚至还有人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示意前方路况良好。
他们刚刚填平了一个被暴雨冲出来的水坑。
车队减速。
阿龙熟练地摇下车窗,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蛇谷券”,看准了那个领头的人,随手甩了出去。
啪。
那叠券精准地落在那人脚边的泥地上。
但那人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愤怒,反而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飞快地捡起来,然后对着车窗双手合十,大声喊著一些祝福的话。
阿龙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湿气。
车队继续轰鸣向前。
一个小时后,那座如同巨兽般的混凝土闸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探照灯和机枪塔一起转过了头。
这就是家了。
车队缓缓驶入缓冲区。
阿龙推开车门,跳进湿热的空气里。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车头前,把货运清单递给了那个站在黄线后、全副武装的安保班长。
“五吨工业硫酸,三箱精密刀头,还有昂基部长要的冻猪肉。”
阿龙把清单拍在那人的胸口:
“桑拉,搞快点,老子困死了。幻想姬 首发”
桑拉并没有接那个话茬,甚至都没有正面看阿龙一眼。
他只是冷漠地拿起那份清单,然后发出由于长时间佩戴防毒面具而变得有些闷罐似的声音:
“退后。黄线以外。”
桑拉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拿起一个类似盖革计数器的仪器,开始围着那辆还散发著高温的卡车转圈。
他是第一批被安东尼奥选中的本地兵。
桑拉弯下腰,钻进车底。
他在传动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块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那是路上撞死的一只野鸡留下的。
桑拉皱着眉,用铲刀把那块带着羽毛的肉泥刮下来,丢进旁边标着生化危险标志的焚烧桶里。
然后他直起腰,对着对讲机下令:
“启动二级消杀。喷淋准备。”
嗤——!!!
几百个高压喷头同时打开。
高浓度的次氯酸消毒液像白雾一样瞬间吞没了整支车队。
桑拉站在雾气边缘,看着那些重卡司机像落汤鸡一样被赶进淋浴间。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
检查完毕。
闸门开启。
重卡轰鸣著驶入蛇谷内部。
桑拉摘下防毒面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的目光随着车队的尾灯移动,最终落在了路边的一条巨大的、刚刚挖开的深沟里。
那里,一群满身泥浆的劳工正在铺设水泥管。
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正站在管子上,对着下面的人大吼大叫。
那是敏。
桑拉认识他,两人以前在一个寨子里喝过酒。
“轻点!那是承插口!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敏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指著那个笨手笨脚的新人骂道。
他现在是这段500米排污渠的负责人。
以前的蛇谷,屎尿横流,苍蝇比还要人多。
但现在,那个叫西蒙的洋鬼子画了一张大图纸,要把整个山谷的下水系统打通。
敏低头看着脚下这根直径一米的巨大水泥管。
这东西将连接到下游那个正在浇筑的巨大沼气池。
听上面的人说,以后全谷几千人拉的屎,加上食堂的泔水,都会流进那个池子里发酵。
产生的气能用来烧锅炉发电,剩下的渣还能做肥料。
敏不懂什么叫“厌氧发酵”,但他觉得这事儿很牛逼。
连屎都能压榨出价值来,难道不牛逼吗。
“敏哥,歇会儿吧,饭车来了!”底下的兄弟喊道。
一辆推著不锈钢大桶的三轮车停在了路边。
敏跳出深沟,在那桶里洗了洗满是泥垢的手,然后领了两个馒头和一碗菜汤。
他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大口嚼著馒头。
这时候,一阵香风飘过。
敏抬起头。
只见几个穿着干净蓝色工装的女工正结伴走过。
她们身上没有汗臭味,也没有泥腥味,带着一点淡淡的肥皂香。
那是纺织厂的女工,刚下夜班。
敏下意识地把满是黑泥的脚往回缩了缩。
虽然他现在是个工头,但他知道,自己还是个在泥里打滚劳工。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女人的背影上。
那个女人叫苏玛。
以前和他住一个窝棚区,现在人家有了独立的房间,走路都抬着头。
敏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把那种羡慕和嫉妒咽进肚子里。
苏玛感觉到了背后那道刺人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攥紧了手里的那个信封。
她不喜欢路过工地,那里的泥腥味总让她想起以前在大通铺里发霉的日子。
她现在可是有独立房间的人了。
苏玛径直穿过广场,走进了那栋刷着绿漆的小楼——蛇谷信托局。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她打了个寒颤。
“寄钱。”
苏玛把信封递进窗口。
里面装着她这个月加班赚来的一千点数。
窗口后的办事员面无表情地接过,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
“谢谢。”
苏玛拿着回执单,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几百公里外的父母和弟弟能活得像个人样了。
走出信托局,月亮已经出来了。
广场中央,一座新修的佛塔在月光中闪闪发光。
苏玛脱下鞋子,走进塔院。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佛祖保佑”
她低声喃喃:
“保佑工厂不要停工保佑我在老家的弟弟能考上大学”
在她的絮絮叨叨中,旁边传来了一阵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正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一脸的天真烂漫。
苏玛并没有在意这个孩子。
她磕了三个头,往功德箱里塞了一张面额“5”的蛇谷券,然后起身离开。
她得回去补觉了,明早还得加班赶制一批新的防弹背心内衬。
看着苏玛走远,那个叫阿普的小沙弥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他脸上的那种天真烂漫,像面具一样瞬间消失了。
他从扫帚柄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人在神佛面前是最诚实的。
许多在高压锅里积攒的怨气、秘密、甚至还没成型的反叛念头,往往都会在这里,对着那尊泥塑的神像吐露出来。
他把录音笔藏好,看了一眼月亮。
“该去交差了。”
阿普把扫帚靠在墙上,熟练地翻过佛塔的后墙,钻进了一条只有他知道的通风管道。
十分钟后。
他出现在了内务部大楼的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
波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一面巨大的监控墙。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屏幕,显示著蛇谷的每一个角落。
“波叔叔。”
阿普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波:
“今天我想吃烧鸡。”
波拿起录音笔,依然是那副面瘫的表情。
“去食堂找胖师傅,就说我批的。”
“谢谢波叔叔!”
阿普欢呼一声,转身跑了。
波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面监控墙。
他拿起手边的红色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老板,蛇谷今天一切正常。”
电话那头传来了祝宇的声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