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天,下午两点,核心选矿区。
距离祝宇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48小时。
前期的破碎流程已经跑通,十八吨重的颚式破碎机在那个怪异的“钢木复合基座”上咆哮如雷,将大块岩石嚼得粉碎。
但在黑色的矿浆流到第二道关卡——球磨机时,整个生产链条卡死了。
西蒙趴在球磨机的出料口,手里抓着一把灰白色的矿浆,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死老鼠。
他把矿浆抹在掌心,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磨矿细度不够,大部分铌钽矿还在连生体里,根本没解离出来,这种粗颗粒进磁选机,出来的全是废渣。”
他冲到控制台,对着正在调试变频器的柳洋喊道:
“柳工!必须把转速提上去!现在的临界转速,钢球根本抛不起来,只是在筒体底部滑动!那是研磨,不是冲击!”
柳洋盯着仪表盘上的震动红线,有些无奈地说道:
“不能再提了,你以为我不想吗?但这台二手球磨机的减速齿轮箱是三十年前的苏联老货,齿面磨损太严重了,现在的震动值已经到了极限,再提速5,那个该死的人字齿轮就会因为摩擦过热而抱死,甚至直接崩齿。”
“那可以换齿轮吗?”
“去哪换?”
“那是模数20的大型非标齿轮,定做要一个月,让我自己拿母机车倒是行,但关键蛇谷也没有那么大的锻造毛坯啊。”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两个满身油污的技术负责人争吵。
远处,祝宇坐在轮椅上,在几名安保的陪同下静静地看着这边。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他不会去教工程师该怎么做。
西蒙抓着头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温度表已经飙红的齿轮箱。
“摩擦摩擦”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三叶屋 庚歆最哙
如果无法更换硬体,那就改变接触面。
如果油膜挂不住,那就换用固体来润滑。
西蒙猛地站起来:
“我的背包呢!”
“什么?”
“就是我被抓那天背的那个战术背包!那是我的私人工具包!”
“里面有一瓶石墨烯-二硫化钼复合分散液!”
西蒙对柳洋说道:
“那是我从剑桥卡文迪许实验室带出来的私货,原本是用来给我的高精度光学导轨做终身免维护保养的。”
“只要把那玩意儿涂在齿轮上,它能在高温高压下瞬间烧结成一层陶瓷质的超滑保护膜,能填平那些坑洼。”
柳洋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位表面修复?干膜润滑?”
“对!”西蒙转向不远处的祝宇,大声喊道,“老板!我要我的背包!”
祝宇坐在轮椅上,没有任何废话,对身边的安东尼奥偏了偏头:
“去,把西蒙博士的东西全部取来。”
“是。”
十分钟后。
一个只有眼药水大小的黑色玻璃瓶被递到了西蒙手里。
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发一篇顶级论文的实验材料,现在却要倒进这个不知多少手的破烂机器里。
“柳工,把齿轮箱盖子打开。”
“我们得把这玩意儿直接涂抹在咬合齿面上。在齿轮咬合的瞬间高压下,石墨烯会像腻子一样填平伤痕。”
“这样哪怕没有机油,它也能干磨起码半小时。”
两人立刻动手。
排油,开盖。
滚烫的齿轮箱内,巨大的齿轮表面满是伤痕。
柳洋和西蒙像是在做精密手术,小心翼翼地将那瓶价值连城的黑色浆料,用毛刷均匀地刷在每一颗齿牙上。
不一会。
轰——!!!
巨大的球磨机再次咆哮。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这一次,奇迹发生了。
原本那种令人牙酸的、如同金属撕裂般的“咔咔”声,竟然真的开始变了。
声音变得低沉、顺滑,那种刺耳的高频啸叫逐渐消失。
纳米级的石墨烯片层在数吨的咬合力下迅速固化,将原本粗糙的磨损面变成了镜面。
“温度降了!降了30度!”西蒙盯着感测器,兴奋得大喊。
柳洋猛地推上变频器的推杆。
筒体内,数十吨钢球被巨大的离心力带到最高点,然后狠狠砸落。
每一次撞击,都在将坚硬的岩石粉碎成微米级的粉末。
西蒙接了一把从出料口流出的矿浆,用手指捻了捻。
细腻,滑润,没有颗粒感。
“解离了”
“完美解离!”“进磁选!快!别停下!”
磁选车间。
这是整个矿场最安静,也最核心的地方。
一台外形有些粗糙、甚至还缠着几圈绝缘胶带的圆柱形设备矗立在中央。
这就是超导高梯度磁选机。
它的核心是一个用铌钛合金绕制的超导线圈。
不过在这个荒凉的缅北丛林里,根本搞不到足量的液氦来冷却它。
所以,在这台机器的顶部,还连接着一台造型怪异的泵头。
“g-制冷机。”
柳洋拍了拍那个正在工作的冷头:
“我用母机,按照两级膨胀的原理,手搓了这台闭循环制冷机。”。””读数,彻底服气了。。”柳洋让出了控制位,指了指那个复杂的旋钮台:
“背景磁场强度、流速、脉动频率,这三个参数必须完美匹配,怎么调是你的事。”
西蒙深吸一口气,坐到了控制台前。。”西蒙很熟练地开始操作,“流速减半,我们需要给磁场足够的时间去捕捉那些微弱的磁性粒子。”
“开闸给料。”
随着红色的手柄拉下,黑色的矿浆顺着管道,流入了磁选机的分选腔。
这是就是纯粹的物理学环节了。
绝大多数的石英、长石等废石,因为没有磁性,直接被水流冲走,变成了灰白色的尾矿。。
它们会被吸附在分选腔内的不锈钢毛介质网上。
“吸附层饱和。”西蒙盯着监视器。
“退磁,冲洗。”
磁场瞬间切断。
一股高压水流冲入,将那些被“释放”出来的黑色宝藏,冲进了精矿槽。
第14天,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个蛇谷染成了金红色。
祝宇坐在轮椅上,停在成品车间的门口。
在他身后,是波、安东尼奥、昂基,以及数百名参与了这场战役的工人。
传送带缓缓转动。
第一批成品——一种沉重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黑色粉末,从溜槽中倾泻而下,装进了一个特制的蓝色金属桶里。
这就是钽铌精矿粉。
也是现代工业皇冠上最昂贵的宝石之一。
西蒙走上前,用手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
他是个老矿工了,这辈子见过无数的矿,但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想哭。
他在烂泥里打了两周的滚,他在暴雨里喊哑了嗓子。
他用木头做地基,用汽车引擎做水泵,最后时刻甚至献祭了自己最珍贵的实验材料。
为了什么?
就为了手里这把东西。
“品位”
西蒙拿出携带型荧光分析仪,对着粉末照了一下。
滴。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呼吸停滞了。
“这是”西蒙猛地转过身,看着祝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板特级精矿!比澳大利亚格林布什斯矿的品位还要高!”
“这一桶哪怕是按黑市的压价算,也值五万美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工人们不懂化学式,但他们听懂了“五万美金”。
五万美金,在缅甸意味着可以买下一整个村庄的土地。
而这里,一天就能产出几十桶。
祝宇看着那桶黑色的粉末,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
他滑著轮椅上前,伸手抓了一把。
沙砾从指缝间滑落,伴随着冰冷的、沉重的触感。
“辛苦了,各位。”
“安东尼奥,把这桶东西封好,送到柳洋的那去。”
“西蒙,接下来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柳洋走过来,难得地拍了拍西蒙的肩膀,虽然手上全是脏污:
“干得不错,你那瓶油没白用,回头我想办法给你再合成一瓶。”
祝宇转过头,看着这个高级知识分子。
“很高兴认识你,蛇谷的首席地质官,西蒙博士”
“你会和安东尼奥一样,拥有独立的住宿区和分红权。”
祝宇看了一眼西蒙那身已经变成抹布的衬衫,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狼狈的柳洋:
“波,给他们准备个热水澡,再给西蒙博士找两件像样的衣服。”
远处,夜幕降临。
蛇谷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呼吸,正式宣告著——
这头怪物,有了属于自己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