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区边缘,废弃物资仓库。
几盏大功率的携带型工矿灯将这间破败的仓库照得通明,也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暴雨虽然停了,但仓库顶棚漏下来的水依然在地面汇聚成浑浊的小溪。
在一张由几个弹药箱拼凑成的临时桌子上,堆满了散发著腐烂气息的纸张。
那是蛇谷还处于草莽阶段时,昂基找来的那几支不入流的缅甸民间勘探队留下的“遗产”。
这些与其说是地质报告,不如说是小学生的涂鸦。
有的纸张上沾满了红色的槟榔汁,有的被虫蛀了一半,大部分数据都是手写的,字迹潦草,甚至连坐标系用的都不是国际标准,而是缅甸当地土法测绘的“步数”和“参照树”。
拮抗剂的作用让他从吐真剂的迷幻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但那种大脑被强行重启的剧痛,以及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让他脸色惨白如纸。
“看完了吗?”
祝宇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灰扑扑的花岗岩标本。
“这些这些东西太乱了。”
西蒙放下水瓶,拿起一份沾著油渍的图纸,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歪了的眼镜,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痛苦:
“记录方式完全不专业。这帮土这帮人只关心有没有金沙或者翡翠,对于岩层的化学成分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而且他们的钻探深度太浅了,都在地表三十米以内。”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这里有矿的原因。”祝宇说道。
“接着看,直到你看懂为止。”
祝宇挥了挥手。
安东尼奥站在西蒙身后,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西蒙不得不强打精神,重新埋首于那堆废纸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昂基已经累得蹲在角落里打瞌睡了,波依然笔直地站着,而祝宇则闭目养神,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塑。
仓库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
“嘶——”
一声极其明显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祝宇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原本趴在柜子前翻看资料的西蒙,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僵硬在那里。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一份看起来很脏、边角已经卷曲发黄的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那是一份钻探日志,上面还印着半个沾满泥土的鞋印。
祝宇操纵轮椅滑了过去。
“发现了什么?”
西蒙没有回答,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快速地翻动着那份日志的前后几页,嘴里喃喃自语着一些晦涩的单词:“agaly(磁异常)density(密度)不对不仅仅是风化壳这是侵入体”
祝宇凑上前,瞄了一眼那份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缅文和数字,还有一些奇怪的手写符号,旁边还画著几个大大的问号和叉号。
显然,当时的记录者认为这组数据是错误的,或者是遇到了无法解释的问题。
祝宇虽然读不懂这些天书。但他读得懂西蒙的表情。
这种表情,他在柳洋造出工业母机时见过一次。
祝宇收回目光,示意安东尼奥将那个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西蒙提起来,放在了那把破旧的木椅上。
“说吧。”祝宇看着西蒙的眼睛,语气平静,“我们脚底下,到底有什么?”
西蒙深吸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仓库,最后目光落在祝宇身上。
西蒙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是个聪明人。
在过来的途中,他看到了蛇谷的一些设施,也看出了祝宇展现出的那种绝对掌控力。
这里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信息黑洞”。
如果他只是说出真相,那么作为一个知道太多的“外人”,他的结局注定是被灭口。
想活命,就必须证明自己不可替代。
必须从“俘虏”变成“合伙人”。
“先生。”西蒙的声音虽然听上去还是那么虚,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必须纠正那个英国佬的一个错误。
西蒙举起那份脏兮兮的报告:
“他只对了一半,这片区域地表厚达三十米的花岗岩风化壳里,确实吸附着大量的离子型重稀土,镝、铽的含量很高。”
“但是这还只是表象。是地质运动给这片土地盖上的一层‘被子’。”
西蒙吞了一口口水,指著日志上的一行模糊字迹:
“这份日志记录了一个当时被忽略的细节——他们在打一口深井寻找水源时,在地下八十米处,钻头打到了一层极其坚硬的黑色岩石。因为硬度太高打不动,而且没有金银反应,他们就放弃了。”
“他们把它当成了废石。”
“他们在日志里抱怨,说那石头重得离谱,而且会让指南针发生轻微偏转。”
西蒙从那堆废纸里捡起一张手绘的岩层剖面图,用颤抖的手指指著那个被标注为“黑色废岩”的区域,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先生,这不是废石。”
“这是典型的lct型伟晶岩!”
“什么意思?”祝宇皱眉。
“lct,代表锂、铯、钽。”西蒙开启了专家模式,语速极快,“在地质界,我们管这种岩体叫‘富挥发分的分异演进端元’。简单说,就是上帝把一整锅岩浆里最精华、最稀有的东西,最后都浓缩到了一起!”
西蒙死死盯着祝宇:
“这里不仅有稀土!在那层稀土下面,还伴生著世界上最顶级的战略资源——钽铌铁矿!”
听到这三个字,祝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对这种在哪都算绝对顶尖的战略级物资并不陌生。
“你是说电子工业的‘维生素’?”
“不,不仅仅是电子工业。”西蒙急促地解释道,“钽,是制造超级电容和高端芯片不可或缺的材料。而铌”
西蒙看了一眼祝宇,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外面的工厂如果你们想搞重工业,想造耐高温的合金,想造喷气发动机。”
“铌,就是心脏。”
“它是制造镍基高温合金的核心添加剂。没有它,火箭飞不起来,战斗机的涡轮叶片转一会就会融化!”
“先生”
西蒙苦涩地笑了一下,摊开双手:
“英亚集团想抢这里,是因为他们以为这里有稀土。”
“但如果他们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富含钽、铌,甚至可能伴生锂和铍的伟晶岩矿脉”
“那么他们派来的就不是一支侦察队了,而是一整个乃至复数个雇佣兵天团,甚至会动用外交手段让国家级力量介入。”
“甚至于说,用金山来形容都是贬低了它们的价值。”
“这些都是元素周期表上最昂贵的那一栏,上帝把它直接倒在了您的后院里。”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不懂地质的昂基,听到“比金山还贵”这几个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祝宇坐在轮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仓库破损的屋顶,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稀土,那是工业的味精。
钽铌,那是工业的骨骼。
锂,那是能源的血液。
之前柳洋还在抱怨,有了母机,但缺少高性能的材料。
比如造涡喷引擎需要的高温合金,造外骨骼需要的超级电容。
而现在,西蒙告诉他,这些材料的原材料,就在他脚下。
只要挖出来,提炼,熔炼。
蛇谷就能实现从原材料到终端产品的全产业链闭环。
他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西蒙的脸:
“西蒙,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句话一出,仓库里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安东尼奥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先生!等一下!”
西蒙猛地向前一步,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祝先生!正因为我知道这些,我才对您有用!”
“发现矿只是第一步。但要怎么把它挖出来?又该怎么做才能把钽和铌分离出来??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
“缅甸这边的人恕我直言,他们只配搬砖。”
西蒙指著自己的脑袋,语速飞快:
“我在必和必拓干过十年,在力拓干过五年,我懂全套的采选冶流程,我可以为您设计选矿厂,我可以为您培训工人!”
“更重要的是——设备!”
西蒙转头看向昂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位先生,您打算去买设备吗?买不到的!钽铌分离设备和离心萃取槽属于战略管制物资!尤其是这种工业级的,任何一家供应商都会要求您提供最终用户证明,您一买,第二天cia就闻著味来了!”
“我可以设计!”西蒙大声喊道,“我知道原理!我知道怎么用最基础的工业零件,拼凑出一条虽然简陋、但绝对可用的生产线!”
“祝先生,留着我。我会是您最忠诚的首席地质官。我会帮您把这些石头,变成比黄金还贵的金属锭!”
祝宇看着西蒙。
这是一个聪明人。
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并且能够迅速找到自己生态位的聪明人。
而在蛇谷,聪明人往往活得最久。
“西蒙,你要先明白一件事,从你进入蛇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失踪人口’了。”
祝宇看着他,缓缓说道:
“只要你干得好,蛇谷会给你英亚集团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待遇。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不敢!绝对不敢!”西蒙连连磕头。
祝宇转过头,看向已经听傻了的昂基:
“昂基,听到了吗?西蒙会给你出图纸。”
“去买原材料。特种钢板、大功率电机、耐腐蚀泵头、感测器芯片这些通用的东西,没人会查。”
“只要有图纸,只要有材料。”
祝宇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工厂里轰鸣的巨响:
“柳洋的那台母机,还有他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就能把这些零件变成最好的设备。”
“我们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从矿石开采,到金属提炼,再到精密加工。”
“可以在蛇谷,创建一条真真正正的、完全独立的——全产业链。”
“西蒙,起来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是!老板!”
“哈”
祝宇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轮椅,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祝宇,终于时来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