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黑岩寨,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寂静。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横扫过这片废墟,将地狱般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色中。
这不再是一个军营,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停尸场。
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层”分布。
在外围的水房和食堂区域,躺着的是大多数是完整的尸体。
但这里没有任何“安详”可言。
相反,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都像是在控诉着生前最后几秒所遭受的极刑。
地上到处是摔碎的瓷片和撒落一地的饭菜。
尸体扭曲成各种接近人体极限的姿势——有的身体反弓成虾状,脊椎骨几乎要折断;有的双手死死地卡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嵌入肉里;还有的人脸埋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尸体的颜色。
在探照灯下,这些扭曲、痉挛、面容狰狞的尸体,皮肤却全都呈现出一种妖艳的、生机勃勃的樱桃粉色。
那是氰化物与血红蛋白锁死后,高含氧血液滞留皮下留下的独特印记。
这几百具粉红色的、却又极度扭曲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场用糖果色包装的残酷刑罚,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荒诞感。
而在靠近营地中央开始,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那些地方基本被“工蜂”无人机群反复犁过。
泥土已经被血液浸透成了紫黑色,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这里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断肢、内脏和被钢珠打成筛子的躯干混杂在一起,铺成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有些尸体依然保持着拥抱或者堆叠的姿势——那是他们在最后一刻试图抱团取暖的证据,但现在,他们变成了被搅拌在一起的烂肉。
至于那座被铝热剂烧穿的碉堡,则像是一个巨大的焚尸炉,至今还在向外散发著滚滚热浪和焦臭。
“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路易斯坐在“美洲狮”防雷车的驾驶室里,戴着厚厚的防毒面具,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但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轰——
引擎咆哮。
两辆经过改装的“美洲狮”缓缓倒车,巨大的越野轮胎碾过泥泞的红土和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组织,尾部拖挂著两个巨大的、原本是用来运输矿石的重型自卸拖斗。
胡安跳下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根荧光指挥棒,哪怕在满地死尸面前,他的动作依然像是在指挥倒车入库一样标准。
“倒!倒!再倒!好,停!”
随着气刹放气的“嗤”声,拖斗稳稳地停在了尸体堆积最密集的区域旁边。
那三十名面无表情的黑衣队员开始干活了。
他们没有使用担架,也没有任何所谓的尊重。
两个黑衣人一组,一人抓手,一人抓脚。
“起。”
尸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咚。”
重重地砸进铁皮拖斗里。
接着是下一个。
咚、咚、咚。
尸体砸落在拖斗里的声音单调、沉闷,且富有节奏感。
路易斯看着后视镜,看着那些曾经或许也是父亲、儿子、丈夫的人,像冻硬的猪肉一样被一层层地码放进车斗里。
粉红色的尸体被压在最下面,接着是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块,最后是那些从碉堡里拖出来的、像炭黑一样的焦尸。
很快,第一个拖斗装满了。
画面很是令人作呕——各种扭曲的肢体纠缠在一起,一只手从尸堆的缝隙里伸向天空,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廉价的金戒指。
“一号车满载。”路易斯对着对讲机说道,语气麻木,“正在前往填埋区。”
美洲狮发出低沉的吼叫,拖拽著这几十吨重的“货物”,碾过营地的大门,向着后山的深处驶去。
距离黑岩寨五公里的山坳里。
这里原本是祝宇规划用来填埋工厂二期产生的化工废渣和重金属污泥的填埋场。
一个直径五十米、深达十米的大坑早已挖好。
坑底铺设了厚厚的防渗膜,那原本是为了防止重金属污染地下水——当然,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
路易斯将车倒在坑边。
伴随着液压顶杆升起的嗡嗡声,巨大的车斗缓缓倾斜。
哗啦——
数以百计的尸体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下,滚落进那个漆黑的深渊。
这只是第一车。
整整一夜,两辆美洲狮往返了十六趟。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个深坑的底部已经被铺了厚厚的一层。
安东尼奥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工程队开动了。
几辆装满白色粉末的卡车倒车至坑边。
成吨的生石灰被倾倒下去,覆盖在那些尸体上,瞬间腾起一股白色的烟尘。
紧接着,是一辆洒水车。
水流喷射而出,淋在生石灰上。
滋滋滋——!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爆发。
生石灰遇水变成了熟石灰,释放出大量的热。
坑底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锅。
高达几百度的白色的蒸汽滚滚而上。
在这样的高温和强碱腐蚀下,软组织会被迅速破坏、脱水、碳化。
那些尸体在白雾中发生著最后的蜷缩和抽搐——那是肌腱在高温下收缩的物理反应,看起来就像是亡灵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但这还不够。
“倒酸。”安东尼奥继续下令。
几桶从电子厂蚀刻车间运来的废酸被倒了进去。
酸碱中和反应带来了更剧烈的沸腾和腐蚀。
很快,这个坑里将不再有身份之别,不再有阶级之差。
苏貌和他手下最卑贱的士兵一样,都在这剧烈的化学反应中,被还原成了最基础的有机质和无机盐。
最后,两台推土机轰鸣著开过来。
它们推著像山一样的红土,将这个还在冒着热气和白烟的深坑彻底填平。
履带反复碾压,将来回的松土压得像岩石一样坚硬。
路易斯跳下车,点了一根烟,看着这片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红土地。
“结束了?”胡安问,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结束了。”
路易斯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那片土地:
“过几个月,这里的草长得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