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蛇谷北侧的“厂区”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茂密的丛林被推平,露出赤裸的红土。
在这片红土之上,一座由钢架、水泥和耐火砖堆砌而成的怪兽正在咆哮。
那是柳洋的杰作——三座大功率电弧炉并排而立,如同三张朝天张开的巨口。
粗大的石墨电极刺入炉膛,高达几千度的电弧在内部炸裂,发出令人心悸的雷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味、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祝宇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为了防尘,他在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鼻梁上架著护目镜。
这种混搭让他看起来既像个疯狂科学家。
在他身旁,苏貌将军正捂著耳朵,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动静也太大了。”苏貌大声吼道,试图压过电弧炉的轰鸣。
“这都是金钱的声音,将军!”祝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著苏貌走向控制台。
那里有一块防弹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的出料口。
“准备出炉!”柳洋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冷漠。
随着液压杆的转动,巨大的炉体缓缓倾斜。
那一瞬间,刺目的橘红色钢水如同岩浆般倾泻而出,落入下方的流槽。
热浪隔着玻璃扑面而来,苏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条流淌的火河。
“这里面都是金子?”苏貌咽了口唾沫。
“不全是。”祝宇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是‘富集’过的合金。里面有铜,有银,当然,还有您最喜欢的黄金。”
他打了个响指。
下方的工人熟练地操作行吊,将冷却后的黑红色的阳极板吊起,缓缓浸入旁边巨大的电解槽中。
“那是‘洗澡池’。”祝宇指著那排冒着气泡的蓝色液体,“可以让脏东西留在水里,把干净的铜结在板上,而最珍贵的黄金”
祝宇顿了顿,转过身,从旁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著红布。
他掀开红布。
并不是金光闪闪的金砖,而是一团刚刚熔炼好、还没有抛光的小金饼,大概半个拳头大小。
表面有些粗糙,甚至带着一丝暗哑的火色。
但在苏貌眼里,这比任何精加工的首饰都迷人。
“这是今天的产出?”苏貌伸手抓起那块金饼,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这只是试运行的残渣。”祝宇轻描淡写地撒了个谎,“我们的产能受限于原料。柳洋的设计是按照日吞吐量50吨来算的,但现在,昂基每天只能给我拉来两车货。”
一直跟在后面的昂基擦了擦汗,刚想解释,却被祝宇的眼神制止了。
苏貌把玩着金饼,抬头看向祝宇:“祝老弟,你让我看这个,是想让我给你找更多垃圾?”
“不。”
祝宇摇了摇头,他带着苏貌走出了嘈杂的车间,来到了旁边那间安静得出奇的办公室。
这里铺着昂贵的地毯,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如同两个世界。
祝宇给苏貌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了老板椅上,十指交叉。
猎杀时刻开始了。
“将军,我知道您有很多美元。”祝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些钱,有的埋在您军营的地窖里,有的塞在装满大米的卡车夹层里。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但它们都有一个特点,它们在发霉。”
苏貌的脸色沉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如果不流动,美元也只是废纸而已。”祝宇指了指窗外那座轰鸣的工厂,“但我这里,我可以让你把美元变成黄金。”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推到苏貌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蛇谷特别工业债券招募说明书》。
“债券?”苏貌虽然是大老粗,但也听过这个词,“你是要借钱?”
“不,是‘理财’。”祝宇纠正道,“将军,您把那些发霉的美元存入我的‘工业资金池’。我用这些钱去收购更多的高品位原料,扩大产能。”
“作为回报”祝宇拿出一支钢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年化收益率,20。”
苏貌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数字在电信诈骗横行的东南亚并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有点低。
“赌场的钱,那是这辈子都见不得光的脏钱。”
祝宇身体前倾,压迫感骤然提升:“而且,赌场的人随时会跑路,但我的工厂就在这里,跑不掉,最重要的是”
祝宇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我支付的利息,不是纸币。”
他指了指苏貌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饼。
“我支付实物黄金。”
苏貌的手抖了一下。
“您存入1000万美元。一年后,我连本带利,还给您价值1200万美元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硬通货——黄金。”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军阀,他最懂黄金的含金量。
美元会被冻结,会被追踪,甚至随时可能因为美国的一次政策调整而贬值。
但黄金是永恒的。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则是这样一个机会——能够把那堆见不得光的毒资,变成干干净净的黄金。
“你能保证?”苏貌死死盯着祝宇。
“工厂就在外面,炉子还在烧呢。”祝宇摊开双手,一脸坦诚,“我是搞实业的,将军。我不玩虚的。我的每一盎司黄金,都有物理学做担保。”
此乃谎言。
按照柳洋设计的炉子的真实产能,就算把周围几个国家的电子垃圾全收过来,也填不上这个20利息的大坑。
这本质上就是一个庞氏骗局——用苏貌的本金去支付苏貌的利息,或者用后来者的钱去填前面的坑。
但祝宇不在乎。
只要资金链不断,只要雪球滚起来,他就能用这笔钱招兵买马、升级设备,然后把苏貌给吞了。
直接物理消灭债主,不就不存在骗局破灭的情况了。
但苏貌并不知道他在和一个什么样的魔鬼做交易。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洗白,增值,硬通货。
“我要怎么做?”苏貌松口了。
“很简单。”祝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就印好的、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凭证,“这是‘蛇谷不记名黄金券’。每张面值10万美元。认票不认人。您随时可以拿着它来我的工厂,兑换等值的黄金。”
“第一期,我只发行5000万美元。”
祝宇摆出一副“手慢无”的姿态:“昂基那边有几个泰国的大老板也想要,但我给您留了优先权。毕竟,这是您的地盘。”
苏貌猛地灌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窗外那座喷吐著黑烟的巨大熔炉,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头正在吞噬垃圾、排泄黄金的巨兽。
那种纯粹的工业力量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ppt和口头承诺都要让人信服。
“两千万。”苏貌竖起两根手指,“先给我两千万的额度。我要现金入股。”
“明智的选择。”祝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站起身,伸出了右手,“合作愉快,将军。”
半小时后,苏貌的车队带着那块“样品金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柳洋推门走了进来。
他摘下防毒面具,脸上全是汗水和黑灰。
“你疯了?”柳洋看着桌上那份债券说明书,声音有些发抖,“年化20,还付黄金?按照现在的产出比,我们就算把炉子烧炸了也还不起!你这是在找死。”
“大洋游侠,这你就不懂了吧。”
祝宇走到窗前,看着那辆满载而归的军车消失在丛林尽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冷漠。
“金融学第一定律:只要借得够多,债主就会比你更希望你活着。”
他转过身,将那叠精美的“黄金券”像扑克牌一样在手里洗了一遍,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有了这两千万美元,我们就能够填补后面工程的缺口,没有任何阻力的进行工业化的进程。”
“至于还钱”祝宇轻笑了一声,将一张黄金券折成纸飞机,随手扔向了空中。
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后掉进了废纸篓里。
“如果我像你烧垃圾一样,把苏貌给‘熔炼’了,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了吗?”
窗外,巨大的电弧炉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祝宇刚刚点燃了另一座炉子——一座以贪婪为燃料,足以吞噬整个蛇谷的金融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