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盛夏。
华南电子城。
空气是粘稠无比。”刺绣的祝宇来说,这里就像是地狱。
但他喜欢这里。
相比于cbd写字楼里那些恒温恒湿、流淌著香氛的会议室,这里的混乱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在这里,除去那个名为价格的东西是假的,什么都是真的。
祝宇刚刚从一场并购案的庆功宴上溜出来。
作为圈内顶级的精算师和投资顾问,他刚刚帮一家巨头吞并了一家很有潜力的初创公司。
回想起那些个年轻的创业者在合同上签字时绝望的眼神,他的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现在觉得无聊,透顶的无聊。
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充满了bug、底层逻辑混乱的低级游戏。
而他,就像是一个已经总结归纳出攻略本,可以在这个游戏刷金币的邪道玩家。
而这,也让他找不到能让他兴奋起来的东西了。
所以,他来这里“淘宝”——出于一些个人兴趣爱好。
他穿过那些堆满山寨手机、矿机和二手显卡的柜台,最后拐进了一个挂著“老柳维修”招牌的角落店铺。
店铺只有十平米,堆满了像垃圾山一样的电子废料。
而店里并没有“老”柳。
只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深处的工作台前。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防蓝光眼镜。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在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电路板上操作著。
或许是太专注了,他并没有注意到来客人了。
祝宇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
作为一名业余的机械迷,祝宇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几十年前的古董——curta机械计算器的核心棘轮组件。
这种号称“手摇计算机”的纯机械计算器,由数千个精密齿轮组成。
在电子计算器普及前,它是属于工程师的神器,不过现在,它转变为了收藏家的玩具。晓税宅 毋错内容
但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是在修它。
祝宇眯起眼睛。
他看到年轻人旁边放著一颗拆解开的fpga芯片。
而这个年轻人现在正在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试图将那个代表着21世纪算力的芯片,物理“飞线”焊接到那个代表着1940年代的机械棘轮上。
这是在干什么?
简直就像是给一辆马车装上核反应堆。
疯狂。
荒谬。
且极其性感。
“会坏的。”
祝宇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精准地送入年轻人的耳朵。
“curta的机械结构承受不住芯片驱动的高频震动。你焊上去的瞬间,棘轮的轴承就会因为金属疲劳而断裂。”
年轻人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如果是普通钢材的话。但我把轴承换成了非晶合金。”
“而且,”年轻人终于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透著一种被打扰的不悦,“谁告诉你我是用电机驱动?我是在用机械动能给芯片供电。”
“我想试试,能不能用纯机械手摇的方式,跑通一个sha-256(一种比特币哈希算法)的加密循环。”
祝宇愣住了。
手摇挖矿?
“有趣。”
祝宇拉过一张满是灰尘的塑料凳子,也不嫌脏,直接坐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祝宇。”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那身昂贵的西装,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并没有沾染世俗油腻的眼睛上。
“柳洋。修电器的。”
柳洋放下镊子,按下了桌上的一个开关。
咔哒——嗡——
那个怪异的结合体开始运转。
柳洋转动机械手柄,齿轮咬合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旁边一个小小的单色液晶屏上,一串十六进位的代码开始缓慢但坚定地跳动。
【 hash: 0000a3f2 】
它真的在跑。
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但确实是纯机械结构在逻辑层面驱动着硅基芯片。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蒸汽朋克与赛博朋克的完美私生子。
“完美。”祝宇发自内心地赞叹,“虽然效率极低,逻辑上毫无意义,但在工程学上,它是完美的。”
“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没有意义。”柳洋随手把那个“艺术品”扔进一堆废料里,仿佛完成了一次解谜后就失去了兴趣,“反而这种没意义的东西,才有点意思。”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祝宇的心脏。
同类。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坐在垃圾堆里的年轻人。
他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那种对平庸世界的厌倦,那种无处安放自身的焦躁,以及那种傲慢。
“柳洋。”
祝宇突然觉得有些口渴。
“你在这个破地方修手机,一个月能赚多少?五千?一万?”
“看心情。”柳洋拿起一瓶快乐水灌了一口,“有时候帮人破解个车机系统,能赚几万。有时候懒得动,就饿著。”
“你的技术,去华为或者大疆,年薪起码百万起步。甚至千万。”
柳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去大厂?给那帮p写周报?听他们讲什么‘赋能’、‘闭环’、‘颗粒度’?”
柳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里装的多的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但我为什么要给他们打工?为了帮资本家把外卖送得快两秒?还是为了让用户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多停留五秒?”
“那是在浪费生命。”
祝宇笑了,笑得非常开心,甚至有些失态。
他解开西装的扣子,长出了一口气。
“说得好。”
“我也觉得那是浪费生命。”
“今晚八点,街角那家‘胖子烧烤’。我请客。”
“聊聊?”
“聊什么?”柳洋挑眉。
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柳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聊聊如何真正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以及,怎么用你的手艺,去搞点真正的‘艺术品’。”
柳洋看着祝宇离开的背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拿起镊子,重新夹起一块芯片。
“有点意思。”
当晚,八点,胖子烧烤。
这里就像在城市的背面。
烟熏火燎,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宇脱掉了白日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柳洋依然是那件灰t恤,脚上踩着人字拖。
两人面前摆着五十串羊肉,一箱冰镇啤酒。
并没有那种初次见面的寒暄和试探。
从第一杯酒碰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像是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友。
“这世界的运行逻辑其实很扯淡。”祝宇喝了一大口酒,指著远处的cbd大楼,“你看那些亮着灯的大楼,里面的人还在加班,在做ppt,在为了那个所谓的‘gdp’燃烧生命。”
“但实际上,他们都处在一个巨大的庞氏骗局之中。”
“美联储印钱,华尔街吹泡泡,底层人接盘。钱本身没有价值,它是‘信用’的代币。而‘信用’,本身就创建在暴力和谎言上的。”
柳洋剥著毛豆,点点头:“工业也是一样。”
“明明我们有技术造出用一百年不坏的灯泡,但厂商为了利润,故意设计了‘计划报废’,让它在两千小时后烧断。”
“明明我们可以用聚变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石油巨头为了股价,把专利锁在保险柜里。”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低效。”柳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由先进系统衍生出来的东西在阻止着它自我进化。”
“所以,”祝宇看着柳洋,“你想不想跳出这个系统?”
“怎么跳?”
“我们不当齿轮了。”祝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我们当玩家。”
“玩家需要入场券。”柳洋淡淡地说,“而且是很贵的入场券。”
“我脑子转得快,你脑子强得多。我们缺的只是启动资金。”
祝宇拿起一根筷子,蘸着啤酒,在油腻的桌子上画了一个符号。
“我算过一笔账。”祝宇看着那个符号,“要想在这个世界上获得‘绝对自由’,不被任何法律、道德、规则束缚,我们需要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一套独立的工业体系。”
“起步价:五千万美元。”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是天文数字。靠打工,我们得干二十年。”
“但如果我们走捷径”
祝宇抬头,盯着柳洋:
“你能修好那台curta计算器,也能用飞线改写fpga的底层逻辑。”
“那么,我想问你一个技术问题。”
“如果给你最好的纸,最好的墨,你能不能复刻出这世界上最精密的那张画?”
柳洋愣了一下。
作为一名技术天才,他从未想过犯罪。
倒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因为觉得没技术含量。
但造币
那意味着要挑战一个国家最顶尖的防伪技术,要解构物理、化学、光学的极致工艺。
造币,可远远不只是造币。
柳洋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美钞。”柳洋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兴奋,“75的棉,25的麻的无酸纸。压力要达到至少二十吨的凹版印刷。来自瑞士锡克拜的ovi技术,以及搞清楚光波干涉原理。”
“这可是个系统工程。”
“你能搞定原料吗?”柳洋反问。
祝宇举起酒杯:
“这世界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如果没买到,只能说明两种情况,要么价格还没到位,要么,找错了卖家。”
“只要你能解决‘造’的问题,我就能解决‘买’的问题。以及如何去‘花’的问题。”
柳洋看着祝宇杯中翻腾的泡沫。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种感觉,比他第一次编译成功内核代码还要强烈。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一个月。”
柳洋拿起酒瓶,重重地碰在祝宇的杯子上。
“给我搞到纸和油墨,我还你五千万张。”
那一刻,路边的霓虹灯闪烁。
两个疯子,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路边摊,达成了第一笔合作。
没有签字画押,只有两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齿轮,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