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铺着的兽皮固然柔软,赵徽宁闭上眼眸,只是这屈居人床榻下的耻辱,又有什么能企及。
好在黑熊皮暖和,人躺上去温暖的紧,也不凉飕飕。
夜深人静。
难免惹人忧思。
赵徽宁睁着一双眼,听着床榻上人的呼吸,满腹心事,怎么睡也睡不着。
外公大捷后,边疆蛮族老实本分十馀年,未举铁蹄进攻,国泰民安。
新帝上任,自然就将目光投在附属于朝廷的苗疆与古滇国等。
按先帝的遗愿,修缮防御外塞需要的长城,这并非一朝一夕。
新帝上任三把火,又想翻修京城,大兴土木。
江南出了不少人力、财力,实在供养不起。
任凭陛下如何耳提面命,那也是掏不出一个子了。
但新帝又不愿意向江南富甲一方的氏族拿钱,那样失了皇家尊严,落人口舌。
又平白惹那些通婚的氏族不快,在朝中失了威信,这是新帝万万不愿见到的局面。
思来想去。
这主意自然就打在别人身上,当然,朝廷与苗疆、古滇的这些地方的摩擦。
也并非一朝一夕。
面对皇帝的屡屡召见滇王态度还算友善,没有撕开脸皮,任由新帝折腾。
逼得急了。
滇王也只说黎明百姓收成不好,万望陛下见谅。
但苗王可是屡次三番找借口,能不去朝廷觐见就不去朝廷觐见。
这什么意思,新帝能不知道?
他气得牙痒痒,滇王再怎么豪横,不肯掏钱,可面子也给予了他,不至于让他在朝堂上文武百官前,颜面扫地。
苗王又是何等态度?!
新帝只怕这龙椅宝座,苗王都要大着胆子坐上一坐了!
本想寻个由头举兵进犯苗疆,让苗王吃吃苦头,屁滚尿流下跪求饶。
新帝又顾及国师所说苗疆人善使蛊毒,善下蛊。
若是被苗王记恨,苗疆当真有蚩尤后人,操控蛊虫。
说不定…朝中皇、臣都会变为傀儡。
调查苗疆是否真有“蛊王”,是否真有蚩尤后裔这件事新帝谁也信不过。
他上位以来疑神疑鬼,烛影斧声。
生怕有人谋权纂位,要摘下他的龙冠。
这件事新帝就连羽卫都信不过,兜兜转转交给了赵徽宁,让她亲自来查。
可才刚摸到银月河这苗汉交界地,赵徽宁就遭了暗算,被绑到此处,不知道关了多久时日。
心思重重翻了身。
赵徽宁视线往上瞄,隔着床幔,盯着迦晚起伏的身躯。
被这女子抓来的确屈辱,可总好过在那黑暗幽邃的洞窟中不见天光好。
至少,今晚她还是套出了不少话。
看来这苗疆女子,身处高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应当是没怎么和外界交涉过。
不然这份天真浪漫,也足以将她害死。
…
混乱又糟糕的一夜。
尹怀夕睁眼是生无可恋,这一点都不柔情蜜意,相反…她总觉得她们两个人再做下去,会在床榻上死过去。
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又没睡几个时辰。
尹怀夕数不清,她侧过头,小心翼翼去盯睡在身边的人,桑澈嘴唇泛着乌青。
气色不是很好。
不知是寒毒的影响,还是昨晚彻底的疯过了头,导致桑澈现在这样憔瘁。
鬓边散落的头发几乎遮住桑澈半边侧脸,就连她的鼻梁上也有几根被呼吸吹拂的发丝。
伸出手指,尹怀夕刚想替桑澈将发丝给整理好,但又尤豫。
这人…身体都虚弱成这样子了,昨天还非得做那种事。
这不是自找的吗。
她又何须怜悯桑澈?
惯会给她顺杆子往上爬,到时候…桑澈连请求都不会了,直接就扑过来,想做什么做什么。
随心所欲。
指尖尤豫,刚要撤走。
尹怀夕眼角馀光就瞥见桑澈放在床脚的碧绿色小罐。
自从她常常待在桑澈身边后,桑澈腰间挂的大大小小皿器都已被她搁置。
就连那条成日想着她会跟它争宠的赤色小蛇,也被桑澈勒令不准靠近。
唯独这小罐子,桑澈是片刻不离身,闲来无事之际,桑澈还会摸在手里把玩。
好奇心驱使尹怀夕想伸手触碰小罐子,这里面应当是只蛊虫,难不成是桑澈放出去充当耳目的母蛊?
这般珍重带在身边。
想来就是怕出事。
桑澈应当没有第二只的。
要是能想办法将这只母蛊弄死,将来…她连络外界的人,应当方便许多。
手指微勾,思量间。
桑澈神不知鬼不觉伸手就搭在了尹怀夕手腕,将她的手掌往下压盖在心口。
“怀夕,手伸着干嘛?”
“你有什么…心事吗?”
当场被抓包,尹怀夕心虚轻咳两声,连忙撤回视线。
她否认。
“没有啊,我就是想给你扯扯被子,嗯,对了…你那个罐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啊,要是虫子的话,晚上跑出来很吓人的。”
“以后还是不要放在床上了吧?”
以退为进。
尹怀夕装傻充愣想要套一套桑澈的话,知道这罐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听完,桑澈若有所思。
她轻笑,转过身。
“怀夕,有时候还是不要太好奇的好,你是不会想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的。”
“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学着尹怀夕伸出手的样子,桑澈落在尹怀夕脸庞,指腹轻轻按压,感知尹怀夕的皮骨长相。
“等你知道的那一天,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没有半分错处。”
说罢,桑澈又揉搓了一阵尹怀夕脸颊,徒留尹怀夕在心中猜测,这不能告知人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她不能知道?
…
又过了一个时辰,桑澈搂着尹怀夕赖在床上不肯起。
门外这时响起婢女焦急的催促。
“圣女,大祭司的仆从过来了,说是有要事要见您!”
桑澈脸上懊恼的表情转瞬即逝,她慵懒起身,只徒留光滑的后背给尹怀夕。
“恩,我知晓。”
“待我更衣后,就去见他。”
大祭司能来找她,无非就是两件事,要么是说药方的进展,要么就是提起尹怀夕。
不过…也未尝不是和朝廷有关的事情。
桑澈对于苗王炼制蛊王的执念,没有多深。
只是这广阔苗疆,苗王实在求不到人,只能低声下气,三番五次派人来找她和大祭司。
伸手勾住碎发,往后顺了顺。
桑澈扭头对尹怀夕轻声叮嘱:“怀夕,午后我再来找你,你且先安睡。”
尹怀夕故意装作乖巧模样,让人生不出疑心,她道:“恩,阿澈,我等你。”
睡什么睡?
好不容易离了桑澈的眼线,她又有小范围的活动空间,这个时机,当然得去找…联系朝廷,逃跑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