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工作”的那片大陆深处,富人们餐桌上的主食,是一种用玉米熬制而成的粘稠糊状物,他们将其称之为“撒匝”。
“撒匝”制作时需用木棍或勺子不停搅拌,随着一次次用力翻搅,玉米糊就会变得越来越浓稠、愈发粘牙。
如果缺乏调料,这种食物一两次尚可勉强下咽,可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食用,那口感便会变得极其苦涩而单调。
就象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沉默地活着、压抑地行走,命运也如同这碗撒匝一般,浓稠得让人无法挣脱。
而有一伙人告诉我,他们立志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撒匝”。要知道,这种食物绝非普通人日常所能轻易获得或负担得起的。
所以,我实在很抱歉,我又犯错了。
并不是我真的信任他们,而是他们在那片灰暗的迷雾与深渊中,是我唯一能看到、能抓住的“最好”的选择。
这听起来象借口,也象辩解。或许它本就是。
我不是圣人、不是英雄,也不是神。
我只是个在泥泞里挣扎着将被彻底吞没的人。
我把军团那帮人出卖得淋漓尽致。
在几番掣肘中,军团在与其他大国的博弈中步步退让,迫不得已丢弃掉一些辎重装备,而这些成了我的合作者们的激活资金。
接着,在信息与情报、外在压力与内部权衡的微妙平衡之下,我的合作者们崛起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如同狂风席卷残云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个局部地区,获得了成为大国棋子的资格。
然后他们告诉我,可以彻底击溃并接手这一片的军团势力了。
不过那是一场骗局。
军团里那帮人,在我看来确实各个死有馀辜,就和我一样,所以我没有任何尤豫地响应了他们的号召。
也许仅仅是也许,我在那背叛的途中死去,可能不会有那么痛苦。我会以为自己至少在死亡的时候是高尚的,正如多年以前修女所期待我成为的人一样。
可惜我活下来了。
我天生的敏锐,让我很不幸地察觉到了合作者们态度和手段的不对劲,致使我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
他们堕落的速度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原以为和我协同的对象,在底层呼唤着要希望、要“撒匝”、要活成人,他们是,至少大部分是期冀于他们所述说的未来的。
但我错了,他们争取到独立政权后变本加厉刮地三尺,比以往还要过分的收割,还和军团国妥协又形成了合作。
成瘾性草药那么赚钱的生意,谁会拒绝?至少他们不会。
至于我?
军团恨我,因为我让他们损失了利益。
军团国恨我,因为我让他们多了平白无益的损耗,又丧失了某些地区的掌握力。
母国更是恨我,因为我让他们颜面无光。
那伙人也着急着灭我口,因为我掌握了他们太多的秘密。
知道我名字的人着急于与我划清界限,了解我作为的人嗤笑我不识好歹,厌恶我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致力于让我遭受千虫啃咬万刃加身而证明自己的权威。
我被下了追杀令,被母国、被军团、被军团国、被那伙人悬赏通辑,苟延残喘的蒙面流窜,被追逐被戏耍,我一度精疲力尽,乃至于痛恨自己身体没有油灯枯尽,可以心安理得的放弃而一刀捅进自己的心脏。
在肤浅的求生欲望外,我心里抱着一团火,我要清洗掉那些人,但我根本没方法做到,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逃亡与被追杀的过程,查找那一线生机,哪怕希望如此缈茫。
转机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而这场剧变,与我无关。
那伙人被迅速清算了,只因更凶残更暴戾恣睢的团队崛起了,当他们上位后肆意撕毁诺言就注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对我的追杀并没有因为那伙人的复灭而停止,这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赏金依旧悬挂在各路通辑令上,成为那些贪婪者眼中的诱饵。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一个不为利益、行为莫测的人存在,这种不确定性威胁着每一个割据势力的稳定。
于是,在各方推波助澜之下,我成了众矢之的。
甚至有人利用我对他们来说的形象,以我为口号,聚集自己的力量,试图实现更大的野心。
我比我预想中更痛苦,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看似我摧毁了部分罪孽,但群鸦狂舞啃食尸体,激增的恶劣变化如卷袭而来的惊涛骇浪一样追逐而来,不让任何人有反应的时间。
我一度失去信念,故而身体也给出了濒临崩溃的回应,我发了高烧,胸口大腿的暗伤复作,左眼昏花一片看不清前路,右骼膊一度失去控制抬不起来。
我的状态跌至谷底,潜伏、隐匿、逃脱这些曾让我活下来的本能开始失效。
终于,在一次疲惫不堪的逃亡途中,我被一个贪婪的无名小卒发现。他毫不尤豫地朝我开枪,子弹击中了我的后腰。
得益于十馀年来从不间断的重复杀与被杀的过程,即便重伤濒死,我仍习惯性地扣动扳机,一枪将他崩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直到我再也驾驭不住摩托把手,而坠落在地上,决定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那会是我人生少有的自由。
但一个传教的老年神父收留了在地上匍匐着中弹后的我,将我藏起、为我疗伤——他好象知道我是谁。
向东去吧,他对醒来后的我说。
那段安稳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四五天。
我是自己走的,毕竟我知道我的脑袋很值钱,以至于无数佣兵团队和赏金猎人,都愿意为了捉拿我而无所不用其极,哪怕这意味着要屠杀数十甚至上百无辜之人。
我没有乘邮船,也没有坐飞机。
只是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晚上,我开着一辆磨去标识的、改造过的老式摩托,在城市口徘徊了很久,以此告知那些觊觎我的人我的离开。
然后我隐姓埋名,徒步朝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