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
骑士团长的办公室里灯火明亮,在门正对着的棕黄色桦木长桌后,坐在尖顶木椅上的法尔伽的说辞出乎优菈的意料之外。
“凯亚正带着他的队伍调查野外的盗宝团,无法抽身。”
他将沾满墨汁的羽毛笔搁置一旁,补充着说道:
“而至于琴,我想请你不要向她讲述,我明白只要你转述雷加的话语,她会毫不尤豫地前去,但琴即将接任作为我的副手,最近她有很多事等待处理。”
“但安柏”优菈焦急地说道,“你这是在忽视安柏的性命!”
“任何一位神之眼拥有者对于骑士团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财富,这一点我从未否认。”法尔伽的声音保持着冷静。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我知道她遇上了什么,“无相之风”,只要她保持机敏,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他接着说道。
“我说不过你,但我会去救她!”优菈忍不住大喊起来,她早已顾不上考虑双方的身份关系和礼仪。
“当然,这是我作为骑士团长赋予你的权利,”法尔伽没有在意那些略显失礼的行为,他双手交叉放在长桌上,表情平静地建议着说道:
“不过鉴于雷加已经出发前去救援了,我建议你在冒险者公会发布任务。那里有数码神之眼的拥有者,他们应该很乐意接受这样的救援任务,骑士团可以对这部分的开支报销处理。”
“但那要至少两天时间!”优菈咬着牙回应着,每多待一秒都让她感觉是一种煎熬。
“相信雷加吧,他很强,也很可靠。”法尔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一侧墙边挂着骑士团旗帜的地方,望着其上鲜明飘扬的“南风之狮”徽记,象是在为优菈解释、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所谓“无相”,指的是抛弃了其他元素生物的形态与生态,达到的纯粹境地。”
“针对无相元素的研究,主要由须弥教令院的学者们主导进行。这些学者们致力于揭开无相元素背后的秘密,但由于其危险性,除了能够给予它们代号和命名之外,目前几乎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研究成果。”
“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忧,除非是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里,这次出现的“无相之风”是最为狂暴和凶狠的那类,否则那只是须弥学者们的研究对象而已。”
时间拖得越久,雷加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在失去联系之前,安柏很可能就已经遭遇了危险,即使往最好处想,她也已经独自熬过了三五日的艰难时光。
必须要尽快。
雷加抬手挥动长刀流月之华,洒下冰晶在地面凝结成路,月色下银白剔透。他脚踩长剑逐日之影,黑炎在身后膨胀翻滚,化作一股强大的气流,推动着他疾速前行。
除非万不得已,他从不这样做,因为他能感觉到刀剑蕴含着微弱的自主意识,会对这种使用方式有所抗拒——尤其是逐日之影。
在黯淡的月光映照下,细密如丝的雨滴化作银色的线条,纷纷扬扬地坠入漆黑的夜幕中。跨过古老的石桥,沿着果酒湖蜿蜒的湖岸线前行,便能抵达深暗的低语森林。
秋冬交替之际的夜晚,森林显得格外幽深,鲜有人迹。
清淅的雨声在深入林间后变得越发晦暗,落在松针叶上声调渐低,天空隐约有电闪雷鸣,有沉闷的雷声来自遥远的天际。
地面上,因雨水汇聚而成的溪流在崎岖不平的黑深地表流淌,发出嘈杂的声音。
流月之华的刀身上绽放湛蓝的光泽,照亮前路,四周在黑暗中有着浓重的松树暗影,绿幽幽的松针在视野边缘一晃而过,看不清的路径泥泞且深浅不一。
但这些都不防碍雷加迎着雨,在风里疾行。
前方有烧焦的大片倒塌的林木,横亘着阻塞这个方向的所有道路,让他眉头加紧。
雷加挥洒流月之华的不融冰晶,凝聚成向上的道路,然后逐日之影的黑炎汹涌燃烧,磅礴的气流推动着他冲天而起,一跃而出整个森林。
他踏剑御空,逆风扯着灌满雨水的衣袖领口,脚下暗黑如墨的低语森林连绵起伏,他在清静如冷釉的月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纵跃出水面的鲸鱼。
随后他加速着落地,继续往望风山地的方向前行。
安柏躲在悬崖半坡的巨石后面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三天?亦或是四天?
由于长时间保持高度警剔而未曾合眼,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即便如此,她依旧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懈迨。
雨越下越大了。
而在漆黑的雨夜,距离她不远处,名为“无相之风”的元素生命正在山涯间掀起一场风之浩劫。
极为纯粹的风元素裹挟着倾盆暴雨,凝结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龙卷。
四方的雨水被狂躁的风撕碎成细密的水雾,又在旋涡中凝聚后如利刃般向外斩出,将整片山涯笼罩在银白色的杀机里。
那是暴怒的风,在咆哮着宣泄怒火。
风暴所到之处释放出大片锋利的风刃,藏在复盖世界的骤雨中,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席卷了周围的环境。
巨木被水龙卷连根拔起甩下枝干,坚硬的岩壁在风元素与雨水的切割下如同薄纸般碎裂。
穹顶被厚重的铅云压得很低,闪电如苍白的裂痕不时劈开天幕,雷声与风暴的轰鸣共振,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战栗。
安柏紧贴着冰冷的岩壁,纤细的身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的皮甲早已湿透,沉重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湍急的水流沿着悬崖成瀑布般而下,冲刷巨石而过,让她唯有屏住呼吸。
这下糟糕了还不知道爷爷去了哪里就要先走一步了。她想着,为了维持身体稳定,指尖深深抠入石缝里。
安柏曾经听人说过,在死亡逼近时人会有记忆闪回的情况,但现在看来那是骗小孩子的谎言。
爷爷、优菈还有雷加,好多好多她舍不得的亲人和朋友,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和这个世界告别,足够欢快地说声再见。
安柏几乎是要抽泣,但她克制住了,这是侦查骑士的基本素养,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前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