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下午,他们到了达达乌帕谷。
长长的峡谷两侧是连绵的山涯,谷间有低矮的洼地汇集雨后的水滴,松茸长在树下,松果被松鼠追逐寻觅,数根石质的丘丘人祭祀立柱有着奇怪的纹理。
低矮的灌木在这个季节仍然有旺盛的生命力,狗尾巴草围绕着浅浅的水面低声细语,鹤和蓝色的青蛙于此处凄息。
宁静之美,优菈想到。
她默默地用眼角馀光撇了一眼雷加,燥热涌上心头,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梦中那荒诞不经的事迹。
“怎么?”雷加问道,他总是对外界有着高度的警醒。
“没什么。”她轻声回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优菈将冰冷的金属臂甲贴在脸侧,祈祷着红晕能够迅速散去,金属的凉意带来一丝慰借,仿佛能冷却她的身心。
“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雷加再次开口问道。
“不不用,只是小毛病。”她快速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坚定。
风神在上!
优菈多么希望时间能走快一些,最好能快到雷加来不及留意,快到如白驹过隙。
她刻意落后脚步,让他们呈现一前一后的队形。
“我殿后,你开路。”她解释道,尽管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些苍白无力。
雷加微微挑眉。
“没问题。”他说道,“浪花骑士的经验远比我更丰富,听从她的命令很合理。”
这又回到了优菈熟悉的对话场景。
“闭嘴!”她羞恼地说道,“保持安静!”
大约经过了半日的行程,天色逐渐暗淡、夜幕缓缓降临,他们抵达了达达乌帕谷中央的无名剑冢。
徒峭的石壁投出参差的阴影,月光倾洒,银白水面随夜风荡起涟漪。水珠从岩缝中渗出、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湿滑的苔藓匍匐在地面,让他们的脚步有了黑色的痕迹。
优菈伸出手来,捧起天空落下的细雨。
蟋蟀在叫,青蛙在鸣,风穿过芦苇,夜雨在叩击。
他们找了个人工开凿的山洞,这是往昔为冒险者和商旅们提供的入睡之地。有着尖尖顶端的木栅栏早已残缺不全,洞口外有很久以前篝火的漆黑残馀。
“这里被废弃了。”优菈向他说道,“夏季的讯水期达达乌帕谷太过危险,人们绕过峡谷开辟了新的途径。”
雷加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长出的胡茬。
“那我们为什么要走这里?”他问。
“因为我的任务是一路清理魔物。”优菈轻篾般地从琼鼻发出气音,“如果你觉得害怕,现在逃离也来得及。”
雷加没有再说话,只是开始收拾起行李,在平坦而干燥的地面铺上睡布,动作一如既往的镇定。
但沉默凝固在了山洞的空气里,外界的声音听起来如同隔了轻纱迷雾,遥不可及。
天啊,她到底在说什么?悔恨在优菈心中蔓延,她刚才的脱口而出的话语是真的没能控制住自己。
又过了很久。
“我守夜。”雷加开口,打破僵局。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责备或不满,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优菈抬起头,目光与雷加短暂交汇,她看到的不是愤怒或失望,而是一种深邃的理解和平静。
“你不需要”优菈试图开口拒绝,但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雷加是更合适的人选,她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雷加轻轻摇了摇头,“休息对你来说更重要,明天的路程不会轻松。”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山洞内遗留的防护措施检查并整理好,确保所有都安置妥当、没有问题。
夜色渐浓,雨滴声愈发密集,四周原本活跃的动物鸣叫声悄然隐去,整个世界似乎被这场大雨吞噬,只剩下一片孤寂。唯有从遥远处,偶尔传来未知生物那悠长而神秘的嚎叫,穿越了层层雨幕。
在这片安宁之中,优菈感到内心的波澜渐渐平息。她意识到,在这个有着深沉内敛本质的男人面前,自己那些尖锐的言语显得多么无力和多馀。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雷加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优菈静静地躺在睡布上,闭上了眼睛。尽管内心依旧复杂,但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可靠感,雷加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随着思绪如飞絮越飘越远,她也慢慢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风雨渐停乌云散去,月光温柔地洒落在达达乌帕谷中央的无名剑冢上,见证着每一位旅人的喜悦与悲伤,千万年如故。
次日清晨,优菈从睡梦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山洞——雷加不见了踪影。
刹那间,慌乱与失落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恍若失去了唯一的倚靠,焦虑而恐惧。
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她不假思索地从山洞内跑出,脚步跟跄地来到外面的世界。
她的目光迅速而慌忙地扫视着四周,但无论怎么查找,视野中都没有雷加的身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吹过树梢,带来寂聊的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孤独感让她心中莫名的酸涩,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令她喘不过气来。
“抬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原来雷加坐在了山洞口顶上的石台处,随意地抱着单膝,另一条腿悠闲地在风中轻轻摇晃。
“你怎么上那里去了?”优菈问,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欢喜。
“这里很漂亮。”雷加说。
优菈几次轻盈地跳跃,动作敏捷而优雅,最终稳稳地落在雷加身旁。
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劳伦斯家礼仪的坐姿坐下,身体几乎要靠在雷加的身上——毕竟这块石台并不宽敞,容不下太多的拘谨。
“怎么,怕我跑了?”雷加笑着问。
“谁在乎你。”优菈嘴硬地说道。
“看那边。”他用手指向无名剑冢方向。
方才破晓,赭红色的赤铁砂岩像被点燃的炭火般,从顶端开始泛金。光线从切割转为漫溢,薄雾被染成熔金般的流体,沿着峡谷纵轴缓慢倾泻成被光雕刻的风景。
数不清的锈迹斑斑的古剑在晨光和薄雾中煜煜生辉,如同步过时光隧道,回到了它们崭新发亮的数百年前。两根巨大而宏伟的断裂树干有着金属般的材质,经年不朽熬过漫长时光,笔直交叉伫立。
那真的很美。
雷加侧过头去看优菈的反应,笑了起来。
“没洗脸,成花猫啦!”他说。
“要你管。”优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