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开始!”胡光明见无人发问,便对胡老根点了点头,“老根,念名字!念到谁家,谁家主事的上来,核对工分、人口,签字按手印,然后就去仓库门口,按单子领粮!”
“好!”胡老根扶正眼镜,翻开那本厚重的、边角磨损的工分帐册,又拿起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分粮清单,凑近看了两眼,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却异常清淅的语调,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胡大山家!”
“来了!”人群前排,之前腿受伤、现已好转的胡大山连忙应了一声,挤开人群,走到八仙桌前,身后跟着他媳妇,两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分粮大戏,正式开场!
胡老根先是核对了胡大山家的户口人数,然后翻开工分簿,找到他家那一页,一行行指给他看:“你们家,今年全年,胡大山,出工xxx天,工分xxx;你媳妇,出工xxx天,工分xxx;你娘,半劳力,出工xxx天,工分xxx……合计工分xxxx个。对不对?”
胡大山瞪大眼睛,仔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识字不多,但自家的工分大概有数,又掰着手指头心里默算了一遍,才重重地点点头:“对!老根叔,没错!”
“恩。”胡老根在分粮清单上找到映射项,用毛笔蘸了墨水,写下应分粮食总数,又注明细粮、粗粮大致比例和种类。
然后指着一个位置:“在这儿,按个手印。”
胡大山伸出粗黑的大拇指,蘸了印泥,在自己名字旁边,用力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这一刻,仿佛某种神圣的契约达成。
“拿好单子,去仓库门口,找保管员领粮!”胡老根把开好的单子撕下一联,递给胡大山。
“哎!谢谢老根叔!”胡大山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片,脸上笑开了花,和媳妇一起,急匆匆地奔向仓库大门。
那里,保管员和几个帮忙的壮劳力早已就位。
仓库门口又是一番忙碌,保管员接过单子,大声念出品种和数量:“胡大山家!玉米碴子一百二十斤!高粱米八十斤!黄豆三十斤!小米二十斤!土豆折算五十斤!”
里面的人便按吆喝,用簸箕、升斗或直接过秤,将粮食装进胡大山家带来的口袋、箩筐里。
过秤的时候,秤杆要翘得高高的,显示足斤足两,旁边有人监督。
每装好一种,胡大山或他媳妇就赶紧扎紧口袋,搬到旁边的空地。
一家人齐上阵,背的背,扛的扛,抬的抬,脸上洋溢着忙碌而充实的笑容,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将粮食运回家去。
“王老疙瘩家!”
“胡老栓家!”
“张寡妇家!”……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
有人家劳力多任务分高,领粮时数量明显多些,惹来一片啧啧赞叹。
有人家孩子多劳力少,基本靠人头粮,工分粮寥寥无几,领的粮食自然少些,当家的脸上难免有些黯然,但摸着实实在在的粮袋,总归是有了着落。
还有人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工分有点小争议,便在桌子前多耽搁一会儿,掰扯几句,在胡光明或胡老根的调解下,最终也达成一致。
现场气氛极其热烈。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吆喝声、报数声、粮食倒入容器的沙沙声、家人间的呼唤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曲最朴素、最鲜活的画卷。
空气里弥漫着新粮的芬芳和人群的汗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专注、期待和因为即将到手的粮食而产生的踏实感。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前进。林胜利、李奎勇等知青也站在人群中,好奇而认真地观察着这一切,这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社会生活课。
终于,胡老根翻过一页,扶了扶眼镜,念道:“林胜利!”
林胜利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八仙桌前。
胡老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较和善:“林知青啊。你们知青的情况比较特殊,来得晚,干的时间短,工分肯定不如老社员多,但是呢,按照政策,基本口粮,,给你们是足额发放的,就按成年人标准算。”
他翻到知青专门的帐页:“你,林胜利,从下乡到现在,出工记录都在这里,一共挣了六百四十五个工分。按照‘每个工分二两粮’的标准,你的工分粮是……”他拨拉了几下算盘,“一百二十九斤,加之你的基本口粮三百六十斤,总共是四百八十九斤,细粮粗粮搭配,跟其他社员一样。”
胡老根一边说,一边在分粮单上写着。周围有人听到了,小声议论:“知青一个人就分小五百斤?抵得上咱一家好几口的基本粮了。”“人家城里娃,一个人就是一个户口嘛。”“工分少了点,但人头粮足啊。”
林胜利对具体数字并不太在意,他更关注这个过程和背后体现的分配逻辑。
他核对了一下工分,确认无误,便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在一众指印和歪扭字迹中显得格外工整清秀。
“拿好单子,去领粮吧。你自己能拿得动不?不行让奎勇他们帮帮忙。”胡老根把单子递给他。
“谢谢老根叔,我自己能行。”林胜利接过单子,走向仓库门口。
保管员照单吆喝:“林胜利!玉米粒一百五十斤!高粱米一百斤!谷子六十斤!黄豆四十斤!剩下折算杂粮和一点薯干!”
林胜利用自己带来的麻袋和从胡六奶奶家借的箩筐,分几次将粮食领了出来。
金黄的玉米、红褐的高粱、金黄的小米、滚圆的黄豆……堆在他脚边,散发着实实在在的收获气息。
他一个人自然拿不完,李奎勇和江援朝他们过来帮忙,几人一起,慢慢地将粮食搬到知青院和林胜利的小院。
看着这些粮食,林胜利心中也泛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这是他融入这个世界、依靠自身劳动获得的最直接的证明。
分粮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沉,仓库前的光线都有些昏暗了。
最后几户人家领走粮食后,喧嚣了一下午的空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车辙脚印、散落的粮粒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粮食尘埃。
胡光明和胡老根疲惫地收拾着帐本和工具,脸上却也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
仓库的门被重新关上,落锁,钥匙由保管员和胡光明共同掌管。
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了炊烟,许多人家今晚,终于可以用新分到手的粮食,做一顿相对扎实的晚饭了。
孩子们围着粮缸粮袋,新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大人们则开始仔细盘算,这些粮食该如何分配,才能撑过整个冬天,或许,还能在过年时吃上一顿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