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底,即便是东北,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
黑松沟屯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混合着泥土和成熟谷物气息的热浪。
麦田里,近三百亩春小麦褪去了最后的青涩,齐刷刷地换上了一身耀眼的金甲,麦穗饱满得几乎要坠下来,在微风中掀起层层涟漪。
“麦熟九成动手割,莫等十成落籽多。”胡三爷爷蹲在自家门坎上,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南坡那片金黄,嘴里念叨着不知传了多少辈的老话。
“眼瞅着就进‘暑伏’了,这节气口上的天,娃娃脸,说变就变,今儿个太阳毒,保不齐明儿后晌就来块云彩掉点子,咱这春麦子皮薄,熟透了,真来场雨,穗上就能给你鼓出芽来!”
他的话,象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涟漪迅速在屯子里荡开。
老人们点头附和,经历过荒年的脸上满是深以为然。
大队长胡光明去田里看了下,又召集队干部和几个老农开了个短会,烟抽掉了半盒,最后一致拍板:明天就开始抢收!一天也不能再等了!
不是因为有雨,而是为了“防”那不知道哪天会来的雨。
农时就是军令,粮食就是命根子,抢回来,搁进仓里,心里才踏实。
这天下工的时候,胡光明把大家都喊到大队部,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胡光明这才大声喊了几下让大家安静下来。
“我今天去麦田里看了下,今年的春小迈克尔以收了,一会大家去领了镰刀,都回去磨好,明天早上六点上工,正式开镰。”
底下的村民们哄得一声,都议论开了,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大家都去领了镰刀。
胡光明把林胜利留了一下,叮嘱他道:“胜利,你明天上工的时候把止血的药和绷带都收拾一下,带上,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冒失鬼在抢收的时候受点小伤。”
林胜利点了点头,和胡光明告辞回到胡六奶奶家。
他跟胡六奶奶要了磨刀石,自己端了点水坐到门口开始磨镰。
这也是个技术活,幸亏林胜利小时候也干过这活,不然的话要么就会磨卷刃,要么就是磨不利。
明天收小麦,他算是壮劳力那一波的。
胡六奶奶平时上工就是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做些稍轻省些的活,明天她也不需要去割麦,而是跟年纪大的老人和年纪小的孩子一起把地里的小麦给运到打谷场。
别看栓子年纪小,他平时也上工的,不过就是跟小朋友们去割猪草什么的,丫蛋毕竟还太小,现在倒不用她上工。
但明天这两个小家伙也要下地,跟在大人后面捡漏下的麦穗。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唤醒黑松沟屯的不是鸡鸣,而是胡光明从村委的大喇叭里的大声呼喊。
“都赶紧起来!抄家伙!南坡抢收!”胡光明的吼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屯子上空回荡。
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蓄势待发的紧迫感。
家家户户的门迅速打开,人们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士兵,快速而沉默地集结。
男人们检查着镰刀,用拇指试试锋刃,在磨刀石上最后“嚓嚓”蹭两下,寒光闪闪。
女人们麻利地用头巾包好头发,换上最耐磨破的衣裳,把灌满凉开水的瓦罐和包着干粮的布包挎在臂弯里。
半大的孩子也揉着眼睛被拎起来,分发到小篮子、小耙子,任务是“颗粒归仓”。
林胜利扣上草帽,背上药箱,药箱里除了常备的碘酒纱布,还多了几包他特意准备的防暑草药粉和防麦芒扎伤、蚊虫叮咬的药膏。
他看了一眼胡六奶奶递过来的窝窝头和水壶,快速塞进怀里,然后大步流星地导入人流。
打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大家都在期盼着今年的收成。
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对丰收的期待。
胡光明跳上石碾子,目光扫过全场,没有长篇大论,声音洪亮干脆:“乡亲们!今天我们就要正式抢收了,为防天气有变,抢在最好的时候收回来!还是老规矩,壮劳力开镰,老人妇妇往打谷场运,孩子拾穗,出发!”
人流立刻分为几股,像几支利箭,射向南坡。
男人和壮实的妇女冲在最前面,如同扑向战场的先锋。
到了地头,无需再令,各自选好“攻击”位置,弯下腰,左手成虎口拢住一把沉甸甸的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手腕发力,“嚓——”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金黄的麦子便顺从地倒伏在臂弯里。
动作迅捷而富有节奏,镰刀挥动间,一片片“金甲”被剥离,露出只长着一寸高麦茬的黑褐色的土地。
前面的人割三四把后,抽出一小股,从中间分开头对头一扭,拧成一个麦秸“要子”,搭在放得整齐的小麦中央一翻,就继续往前割,如此循环。
跟在后面的人重复着前面的动作,割到麦捆边上,将自己割下来的小麦放在麦捆上,双手拉住前面人搭在中间的“要子”,用力捆紧,利落地双手拧几下,一个结实的麦捆就打好了。
年纪大的老人和体力弱的妇女们跟上来把打好的麦捆抱到牛车上,装好车,一车一车地拉到打谷场上竖着立好晾晒。
孩子们散落在后方,低着头,仔细搜寻着每一株遗落的麦穗,眼神专注得象在查找金子。
日头越爬越高,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麦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热浪蒸腾,混着飞扬的麦芒和尘土,扑在脸上,又痒又疼。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每个人的额头、脖颈、脊背淌下,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麦香,以及汗水的咸涩气息。
“嚓嚓”的割麦声、“沙沙”的捆扎声、粗重的喘息声、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或提醒,构成了这场农时之战的主旋律。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凝聚在了手上的动作里。骼膊酸了,甩一甩;腰僵了,捶两下;汗水迷了眼,用骼膊肘蹭一下。
动作或许因疲惫而稍缓,但没有人停下。
中午,饭食直接送到了地头,不过今天送来的是二合面馒头,菜里的油也放得稍多了一些。
人们或蹲或坐,在田埂上、麦垛阴影里,大口吞咽。
吃饭的时间被压缩到最短,大家目光不时瞟向还有大半未收割的麦田,计算着下午的进度。
太阳西斜,温度总算开始回落一丝。但人们的体力也逼近了极限。第一天,是最难适应高强度劳作的一天。不少人开始靠意志强撑,动作完全机械化。
当收工的哨声终于响起时,许多人几乎是跟跄着停下,瘫坐在田埂上,连抬起骼膊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第一天,他们完成了大约四成的任务,成绩不错,但代价是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增添了新的酸痛和水泡。
林胜利也是满身尘土汗湿,拖着同样疲惫但尚有馀力的身体,跟着人群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象一群疲惫却沉默的归巢蚂蚁。
胡光明留下了劳力们,麦子割下来晚上也不能直接放在打谷场上,要是晚上来一场雷雨的话,那一切辛苦还是白费了。
带着壮劳力把打谷场上的麦捆整齐地码成一个个结实的麦垛,这才让大家回家去。
第二天,天空依旧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但这并未带来轻松,反而象一种无声的催促——这么好的天,必须抢出更多进度!
胡光明的声音再次笼罩全村时,人们脸上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习惯性的坚毅。
昨天的酸痛在清晨醒来时达到顶峰,每动一下,肌肉都象被针扎,但没有人请假,吃完简单的早饭,灌满水壶,再次走向南坡。
麦田的金色面积明显缩小了,褐色的土地裸露出来,蒸腾着热气。
没有动员,人们自动找到昨天的位置,沉默地弯下腰,挥动镰刀,只是动作比昨天更慢,更沉,每一次弯腰,都能听到关节和肌肉发出的细微呻吟。
林胜利依然保持着昨天的速度,以他的实力,这些劳作还不会让他感觉疲惫。
早上,他也送给了李奎勇一个掺了灵泉水的水壶。
下午一个后生因为手臂酸软,镰刀偏了,在小腿上划出一道口子。
胡光明赶紧喊来林胜利,林胜利二话没说就迅速消毒包扎,那青年在林胜利包扎好后就红着脸继续去割麦了。
割家自己这一垅,林胜利站起身来,和胡光明说了一下自己看看村里老人和孩子。
胡光明点了点头,林胜利留意了一下,村里几个年纪稍大的老人,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呼吸急促。
林胜利去地头摘了点野薄荷,泡进水里,再加了点灵泉水,让老人们喝下去,慢慢地这些老人的气色也好了不少,就继续投入劳动。
夕阳再次降临。当收工哨响时,许多人不是停下,而是直接瘫倒在自己劳作的地方,半晌动弹不得。
第二天,他们又啃下了接近三分之一的麦田,但每个人都象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脸色灰败,手上新伤叠着旧伤,水泡破了,血肉模糊。
最后一天的清晨,许多人几乎是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
但南坡还有最后一片金黄在等待,那是胜利的曙光,也是最后,也最艰巨的一关。
当人们再次站到田边时,望着那片依旧耀眼的麦田,眼神复杂。
有疲惫,有期盼——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胡光明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没有多馀的力气说话,人们默默地,几乎是跟跄着,扑向最后的“阵地”。
动作已经谈不上什么技巧和节奏,只剩下最简单、最机械的重复:弯腰,挥臂,割断,再弯腰……
疲劳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奇特的麻木和专注。
疼痛似乎远离了,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麦秆、手中的镰刀,以及内心那个“割完它”的执念。
时间的概念模糊了,只有太阳在空中缓慢而残酷地移动。
中午,没有人休息太久。啃几口干粮,灌几口水,甚至有人直接躺在割倒的麦秸上闭眼喘几口气,就又爬起来,进行最后的冲刺。
下午,太阳依旧炽烈,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胜利就在眼前!当最后几垄麦子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窄,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从疲惫的身体深处迸发出来。割麦的,手臂挥动得竟然又快了一丝;捆扎的,手指似乎又灵活起来;连拾穗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粒。
当胡光明用尽最后力气,挥下最后一镰,割断最后一株麦秆时,整个南坡,陷入了短暂的、奇异的寂静。
近三百亩春小麦,全部放倒,金色的海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码放的金色麦垛,和裸露的、蒸腾着热气的褐色土地。
大家缓缓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他们的手掌上也多了几个血泡,骼膊肌肉微微颤斗。
但看着眼前的情景,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麦垛,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一种沉甸甸的成就感。
胡光明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喊道:“把地里最后的麦捆运到打谷场码成麦垛,明天天气好的话大家早上去打谷场把麦垛扒开来再晒晒,明天下午大家就休息吧!”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缓缓向屯子走去。
脚步蹒跚,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显得那么疲惫,却又那么坚毅。孩子们跟在后面,小篮子里装满了金黄的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