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沉言似乎将头靠在了门板上,声音因此更清淅地传了进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之前做的那些混帐事。冷落你,无视你,甚至在酒吧……”
他的声音明显哽了一下,充满了痛苦。
“那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在乎了,在乎到……快要被那种矛盾撕碎了。”
卡兰德尔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和波动。
矛盾?
沉言的声音继续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开始剖开那个深藏的秘密:
“我来自几百万年前的蓝星。”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我的灵魂来自一个叫做蓝星的地方,那里是人类的家园。在我曾经的认知里,它是蔚蓝的、生机勃勃的。”
声音带着遥远的怀念和深刻的痛苦。
“而我,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帝国虫族的雄子沉言。”
卡兰德尔彻底怔住了。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一直维持的冷静姿态逐渐出现了裂痕。
灵魂……人类……蓝星?这些词汇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但对方语气中那种深刻的、无法作伪的情感,让他无法轻易否定。
雄主的灵魂……竟然来自那里。
他一直隐隐有所察觉,却从未敢深想的猜测,关于沉言那些不合常理的温柔,那些与其他雄虫截然不同的、近乎平等的姿态,在此刻,被这个离奇的真相骤然证实。
不奇怪了……真的不奇怪了。
帝国不会有雄虫像沉言这样的。
雄虫不会在雌虫受辱时动怒,不会用那种带着尊重意味的方式与雌君相处,更不会在施加伤害时,流露出那样深沉的、近乎同等的痛苦。
原来,那些他小心翼翼感受过的不同,并非错觉,也非伪装,而是源于一个如此根本的、跨越了世界界限的差异。
门外,沉言的声音继续着,带着苦涩:
“这是一个……荒谬的误会。”
“我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未来,所以狭隘的认为是你毁了蓝星。得知真相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将对逝去故土的执念,和对未知敌人的仇恨,错误地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他的解释清淅而克制。
“我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这个错误的认知,以及……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复杂情况下的责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你是我的雌君,我本该调查清楚……但我却盲目的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
门内,卡兰德尔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但沉言后续的解释,像拼图一样,将之前所有难以理解的行为串联了起来。
根源并非恶意玩弄,而是一个沉重得可笑的悲剧性错误。那股萦绕在心头的、对于“被反复戏弄”的最大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离奇的真相冲淡了些许。
“我知道,一句误会无法抹去已经造成的伤害。”
沉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带着一种坚定的诚恳:“我也知道,作为你的雄主,我的行为失职且卑劣。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卡兰德尔。”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
“但我希望……至少能有个机会,让我以更……更合适的方式,履行应尽的责任。而不是象之前那样,成为施加伤害的存在。”
长时间的寂静再次降临。
没有再说话,沉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卡兰德尔站在门内,内心的震惊缓缓平复,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扇门,仿佛能通过它看到门外那个来自异乡的灵魂。
终于——
“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雌虫站在门后,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之前的冰冷与戒备被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恍然与审视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看着沉言,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的理由,我接受。”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在耳边回响。
他看着那扇终于开启的门缝,以及门后卡兰德尔那双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紧,酸涩又带着一丝缈茫的希望。
有些吃力地扶着门框站起身,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腿脚发麻。但已经顾不得这些,只是紧张地、带着试探地,慢慢走进了这个属于雌君的私密空间。
屋内陈设简洁,带着军雌特有的规整,却也弥漫着久未住虫的清冷气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对方,看着他沉默地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自己,肩胛骨的线条在军装下显得有些紧绷,那里是未完全恢复的翅翼根部。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寂静,误会虽已澄清,但隔阂与伤害并非一句话就能抹平。
沉言的心揪紧了。
语言在既成的伤害面前是如此苍白。他需要做些什么,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行动,去表达那份沉重的懊悔,去安抚那些他亲手划下的伤痕。
目光落在卡兰德尔笔挺的军裤上。
记忆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猛地剖开他的脑海,那个清晨,雌虫是如何沉默地、近乎雕像般站在晨光下,挺直的背脊与卑微的姿态形成令虫心碎的矛盾。
而自己,就那样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视若无睹……
这画面带来的尖锐痛楚,比任何宿醉的馀韵都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难以抑制的冲动攫住了他,混合着滔天的悔恨与近乎赎罪般的渴望。
强烈的冲动驱使他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虔诚的姿态,在卡兰德尔身后,单膝触地,然后是另一只……
雄子跪了下来。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卡兰德尔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立刻转身。
沉言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斗,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到了军裤包裹下的双腿。
这一触碰,象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沉言的眼前瞬间模糊,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
深深地低下头,将自己温热的、带着无尽谶悔与怜惜的唇,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亲吻神圣图腾,轻柔至极地印上对方膝窝。
不沾任何情欲的吻,试图用自身温度去熨平伤痕,带着颤斗的触碰。
卡兰德尔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他完全没料到沉言会这样做。
雄虫向雌虫下跪?这在整个虫族社会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更不用说……这样近乎卑微的亲吻。
那轻柔的触感通过布料,却象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难以言喻的酸麻和悸动,狠狠撞击着他本已冰封的心湖。
“对不起……”
将脸颊轻柔的贴在对方小腿,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重复着这苍白却发自肺腑的道歉。
“这里……疼吗?”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卡兰德尔依然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脊背线条,却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放松了一丝。
那轻柔的、带着湿润温度的触感,仿佛蕴含无法抗拒的穿透力,化作细微却强大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僵直的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疼痛,而是陌生的、汹涌的酸麻感,混合着巨大的震惊与一丝……连他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没有回答“疼”或“不疼”,那种生理上的不适早已过去。
但某种更深处的、被忽视被伤害的隐痛,似乎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来自雄虫的卑微姿态和轻柔亲吻下,得到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慰借。
他依旧沉默着,但这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拒绝交流的冰冷屏障,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震惊、无措、悄然泛起的涟漪。
以及……一份他自己或许都未明确感知到的、微小的动容。
沉言没有得到语言的回应,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卡兰德尔身体姿态的细微变化。
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维持着这个近乎臣服的姿势,用自己温暖的额头轻轻贴着对方的膝盖,象一只寻求原谅和安抚的大型犬,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悔恨与此刻只想靠近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已经完全变成了金红色,通过窗户,将相顾无言的两虫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隔阂仍在,伤口也未愈合。
但在这片寂静之中,某种冻结的东西,似乎终于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