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在山林里跑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肺像烧起来一样疼,他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跪下来大口喝水,冰冷的水灌进喉咙,冲淡了口腔里的尘土和血腥味。
背包里的两块晶体隔着布料贴在后背,微微发烫。他把它们拿出来,并排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晨光下,两块深蓝色矿石内部的微光缓缓流动,像有生命在呼吸。大的那块光点更密集,流动更快,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陆铭想起纸条上的话:“晶体是钥匙的碎片。”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那扇生物识别的舱门?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起晶体,拿出终端。开机,连接上“源初”远程节点——那是他逃亡前在几个隐蔽位置设置的信号中继点,理论上还能工作几分钟。
屏幕亮起,数据开始同步。
最先跳出来的是无线电监控日志。过去十二小时,“源初”自动抓取了七百多条加密通讯片段,大部分来自联军和龙国军方频道。陆铭快速浏览关键词摘要:
“北线溃退重组防线”
“平民伤亡预估无法统计”
“医疗资源耗尽”
“大毛国边境全线失守”
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内容只有一句,来自某个龙国高层加密频道:“‘火种’协议启动预备指令已下达。重复,预备指令已下达。”
火种。
陆铭盯着这个词。纸条上的火种。信标的火种。
他关掉日志,打开地图。代表他自己的红点孤零零地停在山区深处。西北方向,陈建国提到的矿业公司坐标在五十公里外。信标坐标——现在是个冒着烟的深坑——在东南方二十公里。
而他要去的地方,按照纸条上的说法,是“火种计划”的第一个节点。还有另外两个节点在哪?纸条没说。
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信息被捕捉到,来源不明,未加密,内容简短:
“节点二激活。。倒计时同步:71:22:18。”
后面附着一串复杂的校验码。
陆铭立刻调出地图。坐标点在龙国中部,距离他当前位置超过八百公里,在一片工业区的废墟里。
节点二被激活了。被谁??还是别的什么人?
更关键的是,倒计时同步了。71小时22分钟。大约三天。
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陆铭把坐标和校验码记录下来。他看了眼自己终端上的倒计时:59:18:33。
不一致。他那边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天半,节点二却显示三天多。时差?还是不同的触发条件?
他关闭远程连接,节省电量。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枚老式数据芯片,插进终端的转接器里。
读取进度条缓慢移动。芯片容量不大,但数据结构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文件系统。十分钟后,读取完成。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陆铭尝试打开,终端提示需要解密密钥。
他试了几种常见算法,都不对。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两块晶体贴近终端的nfc感应区。
“滴”一声。
文件解锁了。
里面不是文档,也不是视频,而是一系列波形图。像是某种信号记录,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强度。波形很规律,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明显的尖峰。
陆铭调出“源初”的分析工具。。这种信号通常用于地下或水下通信,传播距离远,但带宽极低。
信号内容经过解码,是一串重复的数字序列:“01001110 01001111 01010110 01000001”
二进位。转换成ascii码是:nova。
新星?还是代号?
陆铭继续往下翻。波形图的日期标注显示,这些信号记录于1987年8月到10月。正是纸条上提到的“事故”发生前后。
最后一张图的日期是1987年10月23日——和他在废墟里捡到的烧焦纸片上的日期一致。那天的信号强度达到了峰值,是平时的数百倍,然后突然中断。
后面就再也没有记录了。
陆铭关掉文件,拔出芯片。他坐在溪边,看着水流冲刷石头。
1987年,龙渊设施接收到了来自某处的信号,信号内容重复著“nova”。然后发生了事故,设施封闭。三十多年后,战争爆发,信标被激活,节点开始同步。
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不能停。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分析这些信息,规划下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活下去,活到那个倒计时归零的时刻,看看“火种”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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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北矿区。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陈建国把拖拉机开进矿场大门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很大,堆着生锈的矿车和破碎的矿石。几栋砖房歪歪扭扭地立著,窗户大多碎了。角落里有个水塔,但锈蚀严重,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用了。
“哥!建军哥!”陈建国跳下车,大声喊。
没有回应。只有风刮过破损铁皮的呼啸声。
李梅抱着小雨下来,紧张地环顾四周。“这里没人吗?”
“应该有人啊,我哥信里说矿上还有十几号人”陈建国朝最大的那栋房子走去。
门虚掩著。他推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墙上有弹孔。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陈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退出来,又检查了其他几栋房子。情况都差不多——被洗劫过,值钱的东西都没了,但没看到尸体。
“可能可能他们提前撤了。”他走回妻女身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矿上容易成目标,他们应该往更深的山里走了。”
李梅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散。小雨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睁得很大。
陈建国开始翻找有用的东西。在厨房里,他找到了半袋发霉的面粉,几罐过期的罐头,还有一小桶柴油。在工具间,他翻出一把还能用的矿镐和几节电池。
“我们先在这里歇一天,明天继续往西走。”他把找到的东西搬上车,“西边还有更小的矿点,也许”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陈建国脸色一变,立刻拉着妻女躲到房子后面。透过墙缝,他看到两辆皮卡开进矿场,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穿着混杂,手里都有武器。
不是联军。也不是龙国军队。看模样,像是一伙武装流民。
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疤,肩上扛着一把双管猎枪。他环顾四周,啐了一口:“妈的,又来晚了。早就被搬空了。”
“疤哥,那边有辆拖拉机!”一个小弟指著陈建国的车。
光头疤哥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他检查了一下车斗,又摸了摸引擎盖。“还有余温,刚停不久。人没走远,搜!”
几个人散开搜索。
陈建国屏住呼吸,握紧了从陆铭那里得到的手枪。李梅紧紧捂住小雨的嘴,不让她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瘦高个走到了房子侧面,离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到五米。他端著把老式步枪,东张西望。
陈建国的心脏狂跳。他看了眼妻女,又看了眼手里的枪。陆铭的话在耳边回响:“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
瘦高个继续往前走,眼看就要发现他们。
就在这时,矿场外面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喊话声,用扩音器放大,在空旷的矿场里回荡: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这是最后警告!”
光头疤哥一愣:“操!是治安队?”
“不对,声音不对是联军!”
矿场外,三辆联军装甲车一字排开,车顶机枪对准了里面。一个军官站在车后,拿着扩音器继续喊话:“给你们三十秒!三十秒后开始清场!”
光头疤哥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拖拉机,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装甲车,咬了咬牙:“撤!从后山走!”
七八个人狼狈地朝矿场后门跑去,很快消失在矿渣堆后面。
装甲车没有追。军官放下扩音器,对旁边的人说:“确认坐标位置。是这里吗?”
“信号源就在这里,长官。但很微弱,时断时续。”
“搜。任何可疑物品、文件、电子设备,全部带走。”
士兵们开始下车搜索。
陈建国躲在房子后面,一动不敢动。他听到士兵的脚步声在周围走动,听到他们翻找东西的声音。
一个士兵走到了他们藏身的房子旁。
陈建国握枪的手全是汗。他慢慢抬起枪口,瞄准墙缝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就在这时,小雨突然咳嗽了一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墙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陈建国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着李梅惊恐的眼睛,又看着小雨憋红的小脸。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把枪塞给李梅,用口型说:“等我出去,带小雨往山里跑,别回头。”
李梅拼命摇头,眼泪流下来。
陈建国没再看她。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举著双手,从房子后面走了出去。
“别开枪!”他大声喊,“我是平民!逃难的!这里有女人和孩子!”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立刻举枪对准他:“趴下!手抱头!”
陈建国慢慢趴在地上。更多的士兵围了过来。
军官走过来,打量着他:“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陈建国,来找我哥陈建军,他是这里的矿工。我们逃难过来的,没别的意思。”
“其他人呢?”
“就我们一家三口,没别人了。”陈建国说著,朝房子后面喊,“梅子,带小雨出来吧,没事了。”
李梅抱着小雨,颤抖著走了出来。小雨看见爸爸趴在地上,周围全是拿枪的人,“哇”一声哭了出来。
军官皱了皱眉。他挥手让士兵放下枪,走到陈建国面前蹲下:“你哥是陈建军?”
“是长官认识他?”
军官没回答。他盯着陈建国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哥不在。这里三天前就被废弃了。现在这里是军事管制区,你们不能待在这里。”
他站起来,对士兵说:“给他们些水和食物,送他们离开。往西五公里有个废弃的护林站,暂时安全。”
“长官,我们”陈建国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军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趁我还讲道理,赶紧走。”
士兵拿来两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塞给李梅。然后示意他们上车。
陈建国爬起来,扶起妻女,走向拖拉机。他发动引擎时,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士兵开始在矿场里布置设备——不是搜查,更像是在创建某种工作站。
装甲车旁,那个军官正在对着对讲机说话,表情严肃。
陈建国没再多看,驾驶拖拉机驶出矿场大门。
开出几公里后,李梅才敢开口:“那些人在矿场找什么?”
陈建国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找矿工的。”
他看了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矿场,又想起陆铭给他的那个坐标。
也许,这场战争里藏着很多秘密。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只有拼命活下去,离这些秘密越远越好。
拖拉机沿着山路继续向西,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矿场中,军官放下了对讲机。他看向东南方向——正是陆铭所在的那片山区。
“节点一信号彻底消失了。”他低声对副手说,“但激活记录还在。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了,而且触发了某种协议。”
“要追吗?”
“追不上了。而且我们的任务是确保节点二和节点三的安全。”军官转身,“收拾东西,一小时后撤离。这里的坐标已经暴露了。”
“那‘火种’计划”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军官打断他,“我们只需要确保,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钥匙还在我们手里。”
士兵们开始快速拆卸设备。
军官走到矿场中央,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刺眼,万里无云。
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平静的蓝天之上,某种倒计时正在无声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