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油的幕布,沉沉地压在东京上空。
李满仓骑着那辆雅马哈400摩托车,沿着国道16号线向新宿方向驶去。
八十年代初的东京,夜晚的道路已经呈现出与国内截然不同的景象,路灯明亮,车流不息。
路旁时不时闪过便利店、弹子房和居酒屋的招牌,将这片土地映照得如同不夜之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海水的咸涩和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
李满仓的视线透过头盔的透明面罩,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繁华。
确实繁华。
但这种繁华落在他的眼里,却自动与长白山洞窟里那些锈蚀的镣铐、森森的白骨重叠在一起;
与胡秋萍胸口绽放的血花、她苍白如纸的脸、那双失去神采却依旧带着最后一丝担忧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摩托车的油门微微转动,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他没有进入歌舞伎町最热闹的区域,而是在靠近新宿御苑附近的居民区边缘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许多,多是两三层高的木造公寓楼,外墙的漆面斑驳,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
第三栋楼,“松涛庄”。
这是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历史的木质公寓楼,共三层,每层四户。
楼前有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棵瘦弱的杜鹃,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自行车和空花盆。
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二楼最东侧那户窗户透出微弱的电视光线,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对白。
李满仓将摩托车停放在巷子对面一个免费的自行车停放区,取下头盔,换上了一顶深蓝色的工人帽。
他没有立刻走进“松涛庄”,而是像附近晚归的住户一样,在巷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投币买了一罐热咖啡。
灵觉如同无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三十米范围内,一切正常。
五十米,正常。
街角有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抽烟,低声说笑;
便利店里,值班店员正打着哈欠整理货架;
更远处的主干道上,一辆警车缓缓驶过,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
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窥伺的目光,没有隐藏的监视点。
李满仓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空罐扔进垃圾桶,这才迈步走向“松涛庄”。
楼道很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但楼上某户人家正在放演歌,中年男人嘶哑的歌声掩盖了这细微的响动。二楼,最西侧,门牌上写着“203”。
他在门前停下脚步。
门是普通的木质拉门,门框边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锁孔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磨损痕迹。
李满仓的目光落在了门框上方约二十厘米处,一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黄豆大小的凹陷。
他伸出手指,用特定的力道在凹陷处轻轻按压了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械声响从门框内部传来,像是某个卡榫被释放了。
紧接着,门框左侧约一人高的位置,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外弹开了约五毫米的缝隙。
李满仓从缝隙中摸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入手冰凉,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但齿纹清晰。
锁芯顺畅地转动了两圈半。
“咔。”
门锁弹开的声音清脆而正常。
李满仓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蹲下身,从口袋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钢笔手电,照亮门缝底部。
那里有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尼龙线,一端粘在门框内侧,另一端粘在门板上。
如果门被打开过,这根线必然断裂,即使重新粘接,也会有细微的痕迹。
线完好无损,粘接点没有任何被破坏后重新处理的迹象。
他又检查了门框上方的灰尘——均匀,自然,没有被擦拭或吹拂过的痕迹。
安全。
李满仓这才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屋内,反手将门锁好。
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斑。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但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也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留下的体味。
李满仓没有开灯,而是闭目凝神,将灵觉扩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六叠大小的起居室兼卧室,一张矮桌,两个坐垫,一个老式衣橱。
狭小的厨房里,水槽干燥,煤气阀门关闭。
卫生间里,马桶盖放下,毛巾架上空空如也。
一切如常。
他走到房间角落,掀开榻榻米边缘的一块活板,这是安全屋的标准设计,下方有一个隐藏的储物空间。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铁皮箱。
第一个箱子:日元现金,各种面额,总计约五百万日元。八十年代初,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数年。
第二个箱子:两把改装过的勃朗宁hp手枪,四个备用弹匣,一百发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
一把日本产的美蓓亚37防暴枪,配套的是实心铅弹。两把军用匕首,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第三个箱子:工具。万能钥匙套装、撬棍、钢丝剪、夜视仪、收音机、磁带录音机、几卷胶卷、一个老式照相机。
第四个箱子:文件。东京都详细地图(标注了主要街道、政府机构、外国使馆)、各大银行和企业总部的位置草图、公共交通路线图、一份手写的日语常用语手册、几张空白身份证明和几枚不同公司的印章。
第五个箱子:生活物资。压缩饼干、罐头、瓶装水、急救包、几套换洗衣物,有常见的工装、西装和休闲装、假发和化妆用品。
物资齐全,保存完好,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李满仓将工具箱里的物品全部收入灵泉空间,这些东西放在身边更安全,也更方便随时取用。
现金他只取了一小部分,其余仍然留在铁箱中。
文件和地图他仔细翻阅了一遍,将关键信息记在脑中。
日本银行、三菱东京ufj银行、住友银行……这三个是首要目标。
三菱重工、索尼、ntt……这些是次要但重要的技术目标。
松平家族祖宅……那是最终必须踏平的地方。
他将地图在矮桌上摊开,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用手指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条可能的路线。
银行区集中在中央区和千代田区,那里警备森严,白天人流密集,但夜晚反而会成为真空地带,前提是能突破那些金库的重重防护。
“振动感应应急系统……”
李满仓低声念出情报中提到的那个名词。
这是八十年代初日本银行系统新引入的安保技术,据说能感应到极细微的异常振动,一旦触发就会锁死金库,释放催眠瓦斯。
对付这种系统,要么找到它的感应盲区,要么……让它来不及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了工具箱里那卷胶带上。
一个想法开始在脑中成型。
但那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适应环境,建立更完善的伪装,然后进行第一次实战测试。
李满仓收起地图,走到衣橱前,从里面取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一件白衬衫。
他脱掉身上的工装,换上新衣服。
西装是标准的日本上班族款式,剪裁合体但不出挑,白衬衫熨烫平整。
他又从化妆箱里取出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再从假发中选了一顶略带花白的短发套。
走到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镜子前,李满仓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普通、略带疲惫的日本上班族。
眼神平淡,姿态微微佝偻,完全看不出半点那个从长白山杀出来的修罗,也看不出那个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全国劳模。
“从今天起,你就是山田一郎了。”
他对着镜子,用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低声说道。
声音温和,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沙哑。
这是安全屋备用身份之一,山田一郎,四十五岁,大阪人,某中小企业的销售代表,常年出差,独身,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完美的不起眼身份。
李满仓在镜子前练习了几分钟这个身份的言行举止,走路时稍微拖沓的脚步,与人交谈时习惯性的微微低头,推眼镜的小动作,还有那带着关西腔却努力模仿标准东京口音的别扭感。
直到每一个细节都融入本能。
他回到起居室,从现金中取出两万円放进钱包,又将一把手枪和一个弹匣贴身藏好。
夜视仪和其余工具收回空间。
准备就绪。
李满仓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睡的街区。
东京的夜晚并不完全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远处似乎还有消防车的警笛在鸣响。
安全屋已经确认安全,物资充足,身份伪装初步建立。
但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怀表式相框,里面是胡秋萍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站在未名湖畔,笑容温柔,眼神明亮,颈间的红纱巾随风轻扬。
李满仓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表面,冰冷的金属边框与玻璃之下,是那张让他心头刺痛却又无比温暖的脸。
“秋萍,我到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里很安全。你也要……好好的。”
他将怀表收回贴身的衣袋,感受着那一点冰凉贴在胸口。
那里曾经有过一颗子弹想要穿过,是她用身体挡住了。
这份情,这条命,都要用血来还。
李满仓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他拉好窗帘,走到榻榻米边,静静的闭眼躺下。
窗外,东京的夜晚还在继续。
窗内,复仇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