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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花魁初试,清心铃音定危局(1 / 1)

五日后,醉云轩前院搭起了彩棚。

红绸从门楼一直挂到照壁,灯笼一串串亮着,映得青石板路都泛了暖色。宾客尚未入场,小厮们还在搬琴瑟、摆案几,连后厨的灶火都提前三个时辰燃了起来,说是礼部郎中爱吃甜软点心,厨房里蒸的桂花糕已经换了三拨面。

白挽月坐在东厢房铜镜前,雪娘亲自给她梳头。

“你这发质,倒比前些年顺溜了。”雪娘一边插簪子一边嘀咕,“以前跟枯草似的,一梳就断,现在油光水滑,莫不是偷偷用了宫里的养发膏?”

白挽月笑了笑:“哪来的宫膏,是前日签到得了一小瓶‘雾蚕脂’,抹了一次。”

“又是你那神神叨叨的签到?”雪娘撇嘴,“每日闭眼站一会儿,说是在‘打卡’,我还当你是犯癔症。结果前天夜里老鼠进屋偷食,刚跳上桌就被你柜子里那包‘雪狐爪印’吓得原地打滚,尾巴都炸成了蒲公英。”

白挽月笑出声来:“那不是挺管用?”

“管用归管用,可别太依赖这些奇巧之物。”雪娘收了笑容,指尖轻轻按了下她眉心,“你是花魁,靠的是才情本事,不是妖法。”

白挽月点头:“我知道。”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默念了一句:签到。

风铃般的声音再度在耳中掠过,比昨日更清透些。她没睁眼,只觉头脑一轻,像是有人拿羽毛扫了下太阳穴,所有杂音都被滤去,连窗外喧闹也变得遥远。

“清心铃音,今日再助我一次。”她在心里说了句,这才抬手摸了摸鬓边新别上的铃兰花——今早刚开,花瓣薄如蝉翼,阳光一照,能看见脉络里流动的微光。

雪娘退后两步打量她:“行了,人模人样了。”

白挽月起身,鎏金襦裙曳地,走动时发出细碎响动,像风吹过麦田。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根雪白狐毛,夹在指尖,轻轻一捻,它便化作一枚细针,藏进指甲缝里。

雪娘瞥见了,没说话,只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别整那些花活,好好唱你的曲儿。郎中大人最讨厌装神弄鬼的伎俩。”

白挽月跟上去:“我没装,我只是想把最好的一面露出来。”

“那你可得小心。”雪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人,见不得姑娘太亮眼。”

这话没头没尾,但白挽月听懂了。

这几日坊间传言,三皇子李琰已放出话来,要在花魁大选上定下心头好,还特意叮嘱内侍监准备重礼。而左相宁怀远的管家前天也悄悄登门,留下一对玉镯,说是“给未来的贵人压惊”。

她一个青楼女子,何须压惊?

但她没多问,只应了句:“我省得。”

两人穿过回廊,宾客已陆续落座。前院设了十二席,按身份高低排列,中间留出一方空地,铺了猩红毡毯,便是待会儿献艺之所。乐师们调好了弦,琵琶、筝、箫一字排开。

白挽月走到侧幕站定,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这次头名能入宫为乐官,不知真假?”

“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是个名义罢了。可若真被哪位大人看中,抬出去做个外室,也算跳出火坑。”

“你懂什么,白花魁志不在小,我看她是冲着皇叔去的——前月李昀王爷来听过一回《折柳》,走时脸色都变了。”

“嘘!别瞎说!那可是玉面战神,岂会为个女子动容?”

白挽月听着,嘴角微微一扬,没回头,只低声自语:“他动不动容我不知道,但我这曲子,今日非得让他听见不可。”

正说着,鼓声三响,司仪高喊:“花魁初试,始——”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位出场的是柳烟儿,擅舞剑器,身段如柳枝摆风,一套《破阵乐》舞得飒爽英姿,赢得满堂喝彩。第二位是琴娘,十指翻飞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音色清润,余韵悠长。第三位唱小调,第四位演双簧一个个轮过去,气氛渐热。

轮到第九位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斜照进院子,把红绸染得近乎血色。

司仪再喊:“第十位,醉云轩——白挽月!”

全场静了一瞬。

她提裙而出,脚步不疾不徐,走到毡毯中央站定,微微欠身。

没有立刻奏乐,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仰起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没人明白她做什么,直到第一缕音符响起——

不是从琵琶,也不是从箫管,而是从她鬓边那朵铃兰花中传出的。

清越、空灵,像山涧滴水落入深潭,一圈圈漾开。紧接着,她的左手拂过胸前,一道微光闪过,清心铃音正式催动。

刹那间,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喧嚣远去,连风都停了。宾客们只觉得心头一松,仿佛积压已久的烦闷被什么温柔地揭走了。有人闭上了眼,有人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连后台准备上场的小丫头都忘了动作,呆呆望着她。

白挽月睁开眼,唇边勾起一抹笑,这才对乐师轻轻点头。

琵琶声起,她启唇唱道:

“长安三月柳初黄,折枝赠君不成行。

马蹄踏碎春宵梦,一夜风雪掩归程。”

歌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贴着地面爬过来的。她每唱一句,鬓边铃兰就闪一次光,清心铃音随之扩散,将整首曲子包裹其中,听得人眼眶发热。

台下一位老学士抚须点头:“此音有涤魂之效,竟能引人心绪共鸣,奇哉。”

旁边年轻公子则喃喃:“我方才竟想起幼时母亲哄睡的模样这哪里是唱曲,分明是把人心掏出来洗了一遍。”

曲至中段,情绪渐浓。

白挽月指尖轻颤,声音也微微发紧:

“君不见,旧时灯下书千卷,

转眼孤坟立荒原。

君不闻,夜半刀鸣血未冷,

忠骨埋名无人怜。”

这一句出口,前排几位武将模样的宾客突然坐直,有人甚至握紧了腰间佩刀。

因为他们听出来了——这不是寻常闺怨,这是在唱边关将士的命!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黑衣骑兵列阵于街口,为首之人玄袍窄袖,面容冷峻,正是李昀。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入院中,身后只跟着一名戴面具的暗卫。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礼部郎中也连忙拱手行礼。

李昀却看也没看他们,目光直直落在场中女子身上。

白挽月仍在唱,仿佛未觉。

但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抖。

铃兰花骤然亮起,清心铃音猛然增强,如同潮水拍岸,瞬间笼罩全场。

就在这一瞬,她眼角余光扫过宾客席末——有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正用食指一下下敲击扶手,脸上带着笑意,可那双眼,黑得发沉。

她认得他。

三皇子,李琰。

而他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正泛着幽光。

她没停歌,只是将最后一句唱得极缓,极轻:

“若得一人共生死,何惧黄泉路八千。”

歌声落,铃兰熄。

全场寂静。

三息之后,掌声雷动。

李昀站在人群前方,久久未动。直到身边暗卫轻咳一声,他才缓缓抬手,鼓了两下掌。

礼部郎中擦着汗笑道:“妙啊!此曲只应天上有!白姑娘这一曲,怕是要夺魁首了!”

雪娘从后台冲出来,一把搂住她:“你疯啦?那词是谁写的?竟敢提‘忠骨埋名’?你是要替谁喊冤?”

白挽月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低声道:“不是谁写的,是我昨夜梦里听见的。”

雪娘瞪她:“梦里的话也能唱?”

“可它在我心里住了好多年。”白挽月望向李昀的方向,他已经转身欲走,“有些事,不说出来,会憋死的。”

李琰这时踱步过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微笑道:“白姑娘一曲动长安,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白挽月低头行礼:“殿下谬赞。”

“不必多礼。”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不过,有些梦里的东西,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你说是吗?”

她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眼。

没有威胁,没有怒意,可那句话,像冰锥扎进皮肉,缓慢渗寒。

她笑了笑:“殿下说得是。所以我也只唱给该听的人。”

李琰眯了下眼,随即朗笑:“有意思。”

他转身离去,扇子一合,敲了两下掌。

白挽月站在原地,手指悄然抚过鬓边铃兰。

它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开始泛黄。

一场耗神的表演,终究有代价。

但她不后悔。

雪娘拉她往里走:“别愣着,后面还有两位没比完,你先歇着。”

她点点头,跟着往回走。

经过门廊时,忽见角落站着一人,穿着破道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玄清子。

他冲她眨了眨眼,举起葫芦喝了一口,含糊道:“姑娘这签到地点选得好啊,青楼帘下得清音,将来可是要震天下的。”

白挽月顿住脚:“您说什么?”

老头儿嘿嘿一笑,转身就走,背影晃晃悠悠,嘴里还哼着小调:

“一签换一缘,步步生莲华。

莫道青楼女,偏开圣女花。”

她望着他走远,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风铃。

清心铃音虽散,可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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