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展结束后的几天，苏念还沉浸在spy的余韵里。
他时不时就会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傻笑一阵，然后凑过来给叶依晨看。
“你看我们这张，是不是特别有夫妻相？”
叶依晨总是笑着点头，心里却总会掠过一丝阴影。
那件“皮肤”的触感，那个拥抱时突如其来的既视感，像一根拔不掉的倒刺，扎在记忆的角落。
她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今天是5月12日，周五，她要去江昙漪的工作室实习。
早上9：00
叶依晨推开玻璃门，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昙漪姐，我来了。”
回应她的，是江昙漪温和的声音，以及另一道锐利的眼神。
“来了。”
江昙漪从工作台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而在江昙漪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一头惹眼的白发，五官精致，却没什么表情。
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江昙漪身上，一只手紧紧环着江昙漪的腰，姿态亲昵又充满了占有欲。
叶依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人她有点印象，似乎在财经杂志上见过。
恒润集团的年轻总裁，陈佩佩。
江昙漪的……闺蜜？
可闺蜜之间，会用这种姿势站着吗？
叶依晨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走了过去。
“昙漪姐。”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目光尽量不去看那个白发女人。
但那道视线实在太有存在感，像探照灯一样锁着她。
陈佩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她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在叶依晨和江昙漪之间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墙。
敌意，毫不掩饰。
叶依晨彻底懵了。
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位大人物。
江昙漪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安抚地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佩佩，别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她是叶依晨，我的实习生。”
江昙漪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让叶依晨大脑宕机的话。
“不是情敌。”
情敌？
叶依晨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所以……这两个人……
怪不得陈佩佩的姿态那么奇怪，怪不得她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合着这俩人，是在谈恋爱啊。
叶依晨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站姿，往后退了半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
“那个……昙漪姐，这是上周您要的秋季新品的设计草稿，我整理好了。”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江昙漪正要伸手去拿。
一只白皙的手却更快一步，按住了那个文件袋。
是陈佩佩。
“放那儿吧。”
陈佩佩终于开了口，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冷。
她指了指桌子最远的那个角落，意思很明显，离江昙漪远点。
“……”
叶依晨的手悬在半空，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佩佩。”
江昙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告。
“让她拿过来。”
陈佩佩没动，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叶依晨。
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还是江昙漪自己绕过半个桌子，从叶依晨手里接过了文件袋。
“辛苦了。”
她对叶依晨歉意地笑笑，然后转身，用眼神示意陈佩佩别再闹了。
叶依晨如蒙大赦，赶紧退回自己的工位，假装埋头苦干。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陈佩佩的视线，一整个下午都未曾离开过自己。
只要她起身去茶水间，陈佩佩就会跟过去。
只要她需要和江昙漪讨论设计细节，陈佩佩就会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旁边。
叶依晨简直哭笑不得。
她对抢别人女朋友没兴趣，她有苏念就够了。
这位陈总的警惕心，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叶依晨低头修改着设计图，假装专注，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陈佩佩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但又似乎有迹可循。
仅仅因为嫉妒？
不像。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警惕和排斥的防备。
就好像，叶依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这让叶依晨很不解。
她不知道的是，在陈佩佩的视角里，事情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江昙漪接受自己，变得柔软，变得会笑。
可眼前的这个叶依晨……
她身上那种伪装出来的、恰到好处的乖巧，那种为了达到目的而精心计算的言行举止。
都和过去的某个人，太像了。
那个冷漠的、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江昙漪。
陈佩佩害怕。
她害怕这个实习生会成为一个引子，让江昙漪变回以前那个利用自己的江昙漪。
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现在的江昙漪。
所以，她必须把这个潜在的“污染源”，隔绝在外。
傍晚，实习时间结束。
叶依晨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昙漪姐，陈总，我先走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式化。
江昙漪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陈佩佩则一言不发，只是抱着手臂，站在江昙漪身后，像一尊守护神。
走出工作室，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叶依晨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真是……太刺激了。
她拿出手机，忍不住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猜猜我今天在工作室看到了什么？”
苏念的消息秒回，是一个猫猫头探出的表情包。
“什么？”
叶依晨一边走，一边打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我老板，好像在和另一个女老板谈恋爱，而且对方是个超级醋坛子。”
想到陈佩佩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叶依晨就觉得好笑。
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各种奇妙的组合。
不过，别人的爱情再复杂，也终究是别人的。
叶依晨走在去往约定地点的路上，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苏念发来的猫猫头表情包还停留在聊天界面上，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陈佩佩带来的那点紧绷感，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远远就看到了苏念，他正站在一棵香樟树下，低头看着手机。
“嘿！”叶依晨小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苏念抬起头。
“你来啦。”
他收起手机，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似乎有些浮于表面，没有抵达眼底。
叶依晨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等很久了？你看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她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有些乱的头发。
“没，在想事情。”
他们并肩开始散步。
以往这个时候，苏念早就牵住她的手了，今天，他的手却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叶依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轻松。
“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
叶依晨感觉自己像是对着一团棉花打了一拳，软绵绵的，得不到任何回应，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喝不喝？我请客。”叶依晨指了指招牌。
“不了，糖分太高。”
叶依晨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打量着苏念。
“苏念，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苏念的脸上显出一种困惑，他似乎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事啊，不是好好的吗？”
他的表情很真诚，他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而这一点，才是最让叶依晨感到恐惧的。
回到宿舍，叶依晨把包往椅子上一扔，立刻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在搜索框疯狂搜索。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莱卡、氨纶、pu皮这些常见的面料名称。
结果还是一样，除了粉丝拍的照片和一些服装定制的店铺链接，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她换了几个关键词。
搜索引擎给她推荐了潜水服、特效用的动作捕捉服，甚至一些特殊癖好的服装。
没有一个，是她记忆里的那件东西。
那件衣服的质感，根本不是布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搜索记录拉了长长一串，每一个链接点进去，都是一条死路。
没有品牌，没有制造商，没有材料成分。
之前其实她就搜过一次，但苏念当时没什么事情，再加上自己穿过一次没感觉有什么危害，她就没怎么在意。
但现在苏念的情况似乎已经不太对了。
他必须付诸行动。
同一时间，苏念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显示器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叶依晨带着担忧的表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消散。
他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那么紧张，他感觉自己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屏幕上，不是游戏，也不是电影，而是一幅高清的人体躯干解剖图。
几天前，他突然就对生物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像是凭空产生，更像是唤醒了身体里沉睡的本能。
太有趣了。
他的鼠标指针，停留在阑尾的位置。
一个退化器官，没有任何实际功能，却有急性感染导致生命危险的可能。
设计上的一个败笔。
他切换到另一个标签页，上面是一张牙科的x光片。
智齿。
远古祖先为了咀嚼粗糙食物而生的东西，在现代人的颌骨里，只会带来拥挤、疼痛和病变。
又一个败笔。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为什么人类的牙齿不能像鲨鱼一样无限再生？人类的寿命已经远远超过了牙齿的设计使用年限。
这具被称颂为“进化奇迹”的身体，实际上充满了各种妥协、冗余和低效的设计。
一个匆忙上线，却忘了后续更新的测试版本。
一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它可以被优化。
人类这个物种，可以被改造得更完美。
剔除所有无用的器官，修复所有脆弱的环节，创造一个全新的、高效的、不存在设计缺陷的版本。
苏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在想什么啊？”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
“中二病犯了属于是。”
他随手将浏览器窗口最小化，那个冷酷理性的想法，被他用一句玩笑轻轻盖过。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念头并非源于他自己。
它也并没有消失。
只是沉了下去，在他的意识深处，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