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烈日把整个工地都烤得发烫,工友们陆陆续续开工去了。
工棚里闷热得像个蒸笼,陈默光着膀子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风扇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身子贴着草席的那一面,汗水哗哗地流。
百无聊赖的他,随手抓起别人枕头边的一本被翻得有些发旧的黄书,草草地看了几页,感觉也没什么兴趣。
燥热难耐,他索性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脚。伤口处隐隐作痛,不过好在己经能勉强走路。心想着,趁着下午有空,去外头给父亲打个电话吧。
他心里盘算着,伸手掏出裤兜里的钱数了数,昨天老杨给了他五十块,他买了些东西,还剩二十三块,自己再买两包烟,应该够打电话了。
穿好衣服,陈默慢慢挪到床边,试探着把脚踩到地上。一阵刺痛从脚踝传来,但还能勉强支撑。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缓缓走出工棚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热浪裹挟着砂石扑面而来,工棚外的碎石路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往工地外走的路上,几个工友跟他打招呼,他随意应了几句:“去外面打个电话!”
出了工地,马路对面就是昨天杨小菲请他喝汽水的小卖部。店门口一排铝合金玻璃电话亭格外显眼,玻璃上面贴着一排红色的大字:长途电话1元/分钟。
走进小卖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混着烟酒味扑面而来。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货品,老板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柜台后的小电视,看得入迷。
陈默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的汗,喊道:“拿两包椰树,软盒的。”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两包烟扔在台面上:“五块。”
付完钱,陈默指了指门口的电话亭:“再打个长途。”
“打吧,有空位。”老板娘说了句又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
六间玻璃电话亭整齐排列着,陈默选了最边上一间推门进去。狭小的空间里,一张塑料凳子刚好能塞下一个人,半高的玻璃台面上放着一部红色电话机,机身布满划痕,听筒上还沾着些灰尘。
陈默掏出自己的手抄电话本,家里没装电话,他只能打到村长周德贵家,再托人叫父亲来接。
翻到那一页,他的手指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村里另一户有电话的便是宋有才家,他也想打个电话给送春丽,可一想,如果是她父亲宋有才接到怎么办?算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拨通村长家的电话后,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几声过后,电话接通了:“喂!哪位?”
陈默一听声音,应该是周川,“是周川吗?我是陈默。
“陈默?你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的周川似乎带着一丝惊讶和慌乱。
“哦,我在广州,你什么时候开学?”陈默随口问道。虽然是找父亲,但毕竟要麻烦人家,出于礼貌还是寒暄了几句。
“还有十来天吧,你在广州?那那学校你有去过吗?”周川说话结结巴巴的,语气透着古怪。
“没,我只是来这边打工,不是出来好几天了嘛,想麻烦你叫我爸来接个电话。”
听到这,周川像是松了口气:“那行,我这就去帮你喊,你等会打过来吧”
“好的,谢啦”还没等陈默说完,听到那边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握着听筒,陈默愣了几秒。他和周川从小一起长大,是村里仅有的两个高中生,读书时他成绩比周川好,周川一首把他当榜样,连高考志愿都是跟着他填的。
可高考后,他落榜了,周川却考上了广州的一所大学。从那以后,周川似乎有意疏远了他。陈默心里明白,一个要去大城市读大学,一个只能出来打工,以后的路怕是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周川对他的冷淡,他倒也能理解,他也没往心里去
等了大概有六七分钟,陈默估摸着父亲应该到了,再次拨通电话。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只听周川在旁边喊:“万喜叔,是陈默,你首接对着话筒讲就行!”
“喂,陈默啊?”父亲陈万喜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
“爸,是我,现在家里怎么样?”陈默问。
“还不是那个样,村口那块稻田我收完了,你到东莞了么?”父亲的声音突然压低。
“我现在在广州,找到了点事在做。”
“咋又在广州了?没去东莞?”父亲的语气里带着疑惑。
“还去的,只是在广州碰到了个熟人,暂时在他这里做几天吧。做完就去东莞。”陈默随口说着。
“那你自己管好自己,最好还是去你表姐那里吧”
“好的,爸,那个人有没有来咱家找你麻烦?”陈默也压低声音问。
“你是说那个刘鹏?”父亲声音更小了,像是生怕被人听见。
“当天晚上有来过一帮人,在家里守到半夜才走的”
“那没把你怎么样吧?”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为难我,只是说找你,没见着人,还不是走了,听说那小子也只是受了点轻伤,问题不大”
停顿片刻,父亲又说::“昨天听人说,黑石沟煤矿停工了,好像是说上面来了大领导,不给开了,那刘金山被抓走了”
陈默听后心里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林晓雨的身影。难道是她暗访的事曝光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兴奋又担忧。。
“爸,那”陈默刚想问。
听父亲那边就说:“这事跟咱没关系,还是少管人家。”
陈默明白父亲的意思,也就没再问。
“好了,电话费也贵,就说到这吧,家里你也别担心,我能应付,管好你自己就行。”
陈默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以为父亲就要挂电话时,却听他突然又说了一句:“早些年听人说,有人在东莞见到过你妈,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其他事就挂了吧!”
电话挂断了,陈默坐在电话亭里,握着听筒久久没放下。母亲的事像一道伤疤,每次提起都隐隐作痛。
他原本还想给林晓雨打个电话,问问煤矿的事,刚掏出她的名片,就听见老板娘在外面喊:“靓仔,还要打么?前后两次一共十二块钱!”
握草,这么贵?半天工资没了。
陈默手一抖,赶忙把名片塞回电话本。这么一算,二十三块减去买烟的五块,再减去话费十二块,就只剩六块了。
他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推开电话亭的门,刺眼的阳光再次扑面而来。
此刻的他,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