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想求他不要想起来。
他只想要乌菟忘记过去,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哪怕不要小家伙那么敏感乖巧,哪怕他愚钝,只知道撒娇卖乖,没有任何求生的手段。
但温斯顿宁愿这样。
他只希望乌菟不要再这么痛苦了。
当他以为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
沉浸在记忆里的乌菟,居然往他怀里埋了埋。
他听见小家伙,像小时候,象两岁时一样,想要完全蜷缩进他怀里,轻声道:
“爸爸……”
原来温斯顿的一切努力都是有用的。
他为乌菟付出的一切,赌上性命也要把沉睡中的小家伙拉到苏醒边缘。这全部都是算数的。
他做出的一切努力,每一步都算数。
乌菟的记忆已经改变了。
在死亡的冰冷之后,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乌菟想起来,两岁时的他,在即将被绯红的死亡包裹的时候,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保护住了他。
那个时候,小小的乌菟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个存在,没有爸爸。
他不知道爸爸一词的含义。
所以小小的他那个时候以为,爸爸就等同于英雄。
在一片破碎和荒芜中,终于有一个锚点拉住了乌菟。
原来他的人生没有烂透。
原来还有人在爱他。
乌菟攥紧温斯顿的衣领,颤斗着喊:“爸爸……”
温斯顿好象也察觉到了,自己对乌菟的救赎,正在开始改变这个记忆中的世界。
此刻小家伙的记忆世界也因此陷入了混乱。
但是有温斯顿在,不管是多少岁的乌菟,只要来到温斯顿面前,温斯顿都会抓住他的手。
“爸爸……”
乌菟喊着他,一遍一遍,象是不断确认自己会被接住,会有人不顾一切地用力的爱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爸爸都会爱他。
温斯顿坚定道:“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宝贝,不要害怕,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真实中,你永远值得别人爱。”
温斯顿的语气越发坚定,他想要趁此机会将乌菟从动荡的记忆里唤醒,但是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率先被踢出去的也是温斯顿他们。
温斯顿不舍地伸出手,却只能抓住头顶那片白色的灯光。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知何时,他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温斯顿大口地呼吸着,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其他人起来的时候,表情也很难看,看样子他们被强行退出记忆回溯,也受到了反噬。
但是温斯顿缓过来的第一件事,还是问乌菟:
“小家伙呢?他醒了吗?”
研究人员看向乌菟的大脑活跃度。
“他的大脑活跃度有所改善,但是还没有达到能够清醒的程度。”
温斯顿毫不尤豫,伸手就把仪器再次往头上戴:
“继续。”
旁边的医生劝他:“温斯顿先生,您休息下吧,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您至少应该睡一觉,摄入营养。”
温斯顿捏了捏自己的额角,叫管家过来:
“给我磨一杯咖啡,浓度高两倍。”
管家叹气:“您不需要其他的了吗?”
温斯顿:“不需要了。”
旁边的几兄弟也趁机坐起来休息了一下。
除了理查呆呆地看着仪器:
“我们都醒过来了,小家伙一个人在记忆里会不会害怕?”
研究人员:“……这个,我们还没有问过被实验者的感受。”
理查看向旁边,被各种医疗器械围在中间,身影小小一个的乌菟。
自从他知道乌菟从前的经历之后,他就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死气沉沉的乌菟。
他明白到底是什么在一步步把乌菟推向死亡。
可是乌菟要是真的消失。
他会先一步崩溃的。
想到这里,理查推着轮椅,来到了乌菟的身边,戴上了仪器。
在失去意识前,他握住了乌菟的手:
“是你让哥哥有了站起来的勇气。小家伙,你也不能放弃自己啊……”
温斯顿听着理查的话,看了一眼表情恬静,好象还在梦里的乌菟,也跟着戴上了仪器。
……
温斯顿感觉自己身边的环境又变了。
这里好象比之前更加发达一些,接近他认识里的,强大的华国了。
这是几年后?而且应该是市中心。
温斯顿正在思考着,就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刚被一个服装店赶出来:
“走开走开,我们不要童工,你可别害我。”
十二岁的乌菟终于从乡下的小学毕业,来到城市里上中学。
可是他的姨妈只愿意给他一个月三百作为生活费,一天也只有十块,哪怕是吃食堂,十块钱也完全不够的。
他刚入学,这三百生活费就被交了学杂费了。
这也意味着,小家伙整整一个月都没饭吃。
他捂着好几天没进食的肚子,只能想办法到别人店里去打杂,用劳动力换一点钱,或者一点吃的……实在不行,他去捡破烂也可以的。
经历过极致的饥饿之后,人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哪怕是尊严。
可是今天从上学开始,一切都变得尤其反常。
之前对他还很友善的街坊邻里,今天象是变了个样子,都开始排挤他
之前会心疼他,偷偷给他塞几块钱的小吃店老板娘,今天见到他也远远撇开了脸。
其他人也一样,在乌菟这条上学路上,他之前常常遇到的,经常打招呼的叔叔阿姨,清洁工,保安大叔,全都对他露出了鄙夷的目光。
温斯顿看着小家伙失望的神色,哪里还忍得下去,伸出手就想去拉住乌菟。
可是他的手却穿过了乌菟的手。
“刚接驳脑电波,仪器稳定中……请勿在稳定阶段干涉记忆世界。”
该死!
一向态度从容的温斯顿,忍不住一脚踢向旁边的推车。
可是他也踢了个空。
该死,早知道就拼命留下来了!
温斯顿懊恼不已。
他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看见乌菟怎样的经历。
小家伙一路都觉得不对劲。
直到他走到学校,当乌菟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的身影后,就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不止女人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她的旁边还有乌菟的班主任,他们两人正交谈甚欢。
乌菟的班主任大老远就看见了乌菟的身影,小家伙站在宽阔的大路上,根本无法逃避。
班主任朝他招了招手,叫他过来。
乌菟的脚步很沉,一步步迈得很慢。
但是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而已,他始终都会走到目的地。
小家伙来到姨妈面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揪着衣角。
他已经做好了事情变得灾难化的准备。
班主任看了一眼他,那目光让乌菟如芒在背。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说:
“具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原来你每天都从家里偷钱,还在外面装成一副没钱吃饭的样子,博取别人同情心,让别人施舍你,把骗的钱都拿去偷偷花掉。”
乌菟闻言,只是身体一僵。
他抬起头,就对上了姨妈明显的,嘲讽的笑意。
她用嘴型告诉乌菟:小样,看我还治不了你。
女人的脸,和声音,已经让乌菟下意识觉得恶心。
他捂住嘴,忍住要呕吐的感觉,听女人对班主任诉苦:
“老师,这孩子每天来打电话找我要钱就算了,我还真不知道他居然还找老师同学要钱,他这跟乞丐有什么差别?”
“老师,我实在太愧疚了,是我没有把他教好……愧对我的妹妹。”
她的声音很大,这个时候正是学生上学的点。所有的同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还有检查仪容仪表的老师们,一时间全往这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