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查看来,乌菟象是一个白淅脆弱,但伤痕累累的可怜娃娃。
那外表的幸福甜美居然全是乌菟强撑起来的,而在他毫不在乎的掩饰之下,全是被常年累月伤害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因为出现在那么小,那么柔软的孩子身上,对比起来更是无比惨烈。
好象昨晚上笑眯眯,象个小天使的乌菟,只是小家伙勉勉强强用最后一口气拼出来的假象。
他好象随时都会碎掉。
而理查还跟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
理查说的那些话,都如同一个个回旋镖,一下下重新扎回他的心上。
但这么一点痛苦,和乌菟的感受不一样的吧。
理查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踩在小家伙的一身伤口上,一字一句,血淋淋,抽筋剥骨也不外乎如此。
可小家伙却没有半分生气,不愤怒,只是露出了那种寂寞的表情。
正是因为他明白理查的所有心情,明白他的所有恶意和不满。
尽管这些和他都毫无关系。
但是小家伙却仍然愿意倾听他的苦痛,心疼他的遭遇。
甚至小家伙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没有让理查开心起来。
理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毯子,那股暖意还留在他的心底。
他难以忍受自己所做的错事,甚至差一点都无法面对乌菟……
理查想到这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旁边的助理吓了一跳,连忙道:
“殿下!您在干什么啊?!”
理查却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从小到大都以皇室礼仪接受教导,用严苛条件要求自己的理查,也留有传统的绅士精神。
他觉得这样的惩罚简直轻之又轻。
他不知道小家伙醒来之后会不会原谅他。
但是,理查都应该好好弥补这个小家伙。
温斯顿看了一眼理查,他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情。
他对自己这个大儿子的确有些不满,但是这对于乌菟的选择,他也不会去质疑。
他要尊重小家伙,要以乌菟的任何意愿为第一意志。
这是爸爸给他的第一份爱和尊重。
可是现在温斯顿有必要跟理查说清楚。
“理查……这是你的亲弟弟,是温斯顿家族最小的幺子。”
“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没有谁会比你们的羁拌更深。”
温斯顿心想:既然乌菟一直渴求着家人,被家人伤害抛弃,那么他就给乌菟一个永远不会再伤害他的家。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理查听到这里,再也无法容忍自己违背了绅士的基准,连基本的品格都差点背弃。
他伤害了自己的家人。
想到这里,理查毫不尤豫扇了自己第二个耳光。
两个男人非常有耐心的等着乌菟这一轮的化疗结束,小家伙看起来非常疲惫,爬起来捂着嘴到处找什么东西。
温斯顿见状,立刻上前拎起垃圾桶,递到小家伙面前。
理查看了一眼自己没办法动弹的腿,难得十分懊悔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乌菟俯身的时候,睡衣空荡荡一片,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小家伙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和皮肤下凸起的脊椎。
乌菟总觉得自己很狼狈,很糟糕,而温斯顿却总是不这么觉得,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擦拭小家伙身上的药渍,血迹,非常耐心陪伴着他这个病人,也不会觉得乌菟的痛苦都是无病呻吟。
自己待在这里这么久,浪费了温斯顿那么多时间和金钱,可是温斯顿从来没有露出过和爸爸妈妈一样的厌弃眼神。
温斯顿好象真的打算养自己这个坏掉的小孩,照顾自己到死去。
乌菟有时候很恐慌,他会想,自己配得到这样的爱吗?
明明以温斯顿的财力,他还可以领养到很多比他听话,比他懂事,比他可爱的孩子。
可是温斯顿偏偏捡走了破破烂烂的他,还如获至宝。
乌菟看着温斯顿亲自抱着他,给他换衣服擦拭身体,动作无比细致轻柔,生怕碰坏他。
当温斯顿单膝跪下,为他擦拭双脚的时候,以乌菟的视角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温斯顿垂下的眼睫,还有高挺的鼻梁。
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睛在垂下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而那双签过上亿合同,只会拿起昂贵物品的手,此时却轻轻托着他的脚心。
管家爷爷说他们父子俩鼻子和嘴巴长得很象,自己也是挺立的鼻尖,五官也比国内的同学们要深邃一些。
温斯顿在哄他入睡的时候,还让他摸过自己的鼻梁。
他说:“骨与血,都是我给你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我和你联系更紧密。”
“所以我会给予你无条件的爱。”
“这不是虚假,这是真实的。”
“dad loves you”(爸爸爱你)
“always”(永远)
乌菟小时候唯一的童年读物就是哈利波特,那是他们村里小学,图书角里唯一的除开作文模版的课外书。
虽然那本哈利波特已经被人翻到卷页,也仍然很受欢迎,乌菟当时为了看这本书,包了整整一周的值日,每天都是最晚回家,等走山路到家都已经是七八点,所以乌菟格外印象深刻。
也一直记得里面的情节。
记得里面的角色面对“这么多年你还爱着她”的问话,回答的那句“always”。
所以小小的乌菟知道比起“forever”所说的永远,“always”里蕴含的意义更加深沉,更加厚重。
但是乌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得到这样的承诺,甚至胜过了他之前羡慕的弟弟得到的爱。
东亚家庭的爱包含了功利性,爸爸妈妈总会念叨着等弟弟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等弟弟给他们扬眉吐气撑面子,等弟弟给他们养老……
回想着在那个拥挤的家的过去,被温斯顿手牵着手抚摸过他的鼻梁的乌菟,在听见爸爸低沉的承诺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