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那一句“重开封神”,如同万古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凌霄宝殿的燥热。
赵公明身后的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虚影虽然依旧流转,但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在圣人真正的杀意面前,终究显得有些苍白。截教众仙虽然群情激愤,但面对这位玄门大师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还是让他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然而,出乎所有意料的是,老君并没有立刻对这些“逼宫”的截教弟子降下雷霆手段。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洞悉万物的老眼,缓缓从赵公明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正准备再次钻回桌案底下的玉帝身上。
“昊天。”
老君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玉帝那只刚伸向桌底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是不是觉得,这天庭乱了,你便能浑水摸鱼?”
老君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龙椅之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三界之主:“你想借苏白这把火,烧去阐教与人教在天庭的根基?想借着截教这群人的怨气,把老道和元始安插的钉子都拔了?”
“夺权?你也配?”
老君的话语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厉:“如今西游量劫开启在即,此乃天道大势!佛门东传,乃是定数!你这般胡闹,若是误了西游大事,引得天道反噬,你这三界之主的位置,怕是也就坐到头了!”
玉帝闻言,原本伪装的惊恐瞬间消散。他缓缓直起腰杆,虽然在圣人面前依旧显得渺小,但那双帝眸之中,却第一次流露出了属于帝王的不甘与野心。
“老君此言差矣!”
玉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西游大事?所谓的西游,便是要看着玄门衰败,看着那西方佛门踩着我东方的气运大兴?”
“朕是道祖钦定的天帝!不是他西方的傀儡!苏白虽有罪,但他推动龙族归天,助人族大兴,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老君宁愿为了西游去讨好西方,也要寒了东方众神的心吗?”
“朕不懂!为何明明是我玄门执掌天地,却要在那群秃驴面前步步退让!”
玉帝这番话,说出了很多玄门神仙的心声。
然而,太上老君听完,却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对蝼蚁认知的嘲弄。
“你懂什么?”
老君手中的拂尘轻挥,仿佛挥去了眼前的浮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盛极必衰,阴阳轮转。玄门独大久矣,若无外力刺激,终是一潭死水。”
“更何况……”老君的眼神变得深邃莫测,声音低得只有玉帝能听见,“你当真以为,佛门大兴,便是西方的胜利?你当真以为,多宝化胡为佛,仅仅是为了给西方送人才?”
“老道的算计,你这区区准圣,又岂能看透?”
玉帝心中一凛。
化胡为佛!
这是当年封神之后,老君西出函谷关,带走截教大弟子多宝道人,将其化为西方如来佛祖的一步惊天大棋。世人皆以为是老君为了分化西方气运,但如今看来,这背后的谋划,远比想象中更深。
“佛本是道。”老君淡淡吐出这四个字,随后不再理会玉帝,而是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水镜之中那个被捆仙绳束缚的苏白。
这一刻,老君眼中的杀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谨慎。
“但这苏白……”
老君心中暗自盘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把苏白当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变量,或者是一个被西方教随手布下的棋子,那么现在,随着苏白前世的层层曝光,事情的味道变了。
“第一世杨婵,第二世金灵,第三世应龙……”
“应龙那一世,是在封神量劫之前,甚至是在巫妖量劫末期。”
老君的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时间对不上。”
“多宝化作如来,乃是封神之后的事情。也就是说,苏白这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布局,早在如来掌权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绝对不是如来那个小辈能布下的局。”
老君的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西方极乐世界,看向了那两尊隐匿不出的圣人——接引与准提。
“玄门正宗?哼,难说。”
“西方那两位,最擅长的便是因果嫁接,梦中证道。这苏白神魂看似玄门,但行事风格却每每在关键时刻搅乱玄门气运。”
“应龙助人族,看似有功,实则让人族气运脱离了人教的绝对掌控;化作金蛟剪,看似护截教,实则斩断了封神榜因果,让天庭动荡……”
老君越想越觉得心惊。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当年“化胡为佛”的算计,早就被西方那两位圣人看穿了?
这苏白,难道是那两位圣人为了反制他的“化胡”之计,特意埋在东方的“钉子”?
如果是这样,那这局棋,就太大了。
“此子若是西方二圣的手笔,那便不能轻易杀了。”
老君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若是现在杀了苏白,不仅会引爆截教这个火药桶,导致天庭崩盘,更重要的是,可能会落入西方二圣的陷阱,甚至无法查清他们到底在东方埋了多少这样的暗子。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苏白的身份来历,愈发扑朔迷离。必须把他剥得干干净净,看透他所有的底牌!”
想到这里,老君周身那恐怖的圣人威压缓缓收敛。
他看向正准备拼命的赵公明,淡淡道:
“赵公明,收起你的买路钱。贫道既然说了功过分明,便不会食言。”
“这苏白的来历大有蹊跷,或许牵扯到更为古老的算计。若是现在杀了他,才是真正的中了圈套。”
“接着看!”
老君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赵公明等人推回原位,同时加固了水镜的法力:
“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贫道倒要看看,这孽障的第一世,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是谁,在背后以此子为棋,算计我玄门!”
这是一招以势压人,也是一招缓兵之计。
截教众仙见老君暂缓了杀手,虽然仍有不甘,但也知道见好就收。毕竟真要跟圣人硬拼,那是必死无疑。
而在另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戬,此时也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站在地府的阴影之中,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早已不再嗡鸣,而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发白。
“老师……”
杨戬抬头看向天穹上那个骑牛的老者身影,眼神复杂至极。
老君既然出面,那代表的不仅仅是人教,更是太清和元始两位圣人的意志。也就是说,他的师尊玉鼎真人,甚至整个阐教,此刻都站在了必须要“审判”苏白的立场上。
杨戬自幼拜入玉泉山金霞洞,受玉鼎真人悉心教导,这份师徒之情,重如泰山。他虽然听调不听宣,但他心中始终以阐教门人自居,对师门有着极深的归属感。
他也清楚,自己的一身本事,甚至当初劈山救母的能力,都是师门给的。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圣人博弈的一环。
可是……
杨戬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他的妹妹杨婵正死死护在苏白身前,那个眼神,偏执、疯狂,却又带着一种让他心碎的绝望。
若是苏白今日真的死在这里,杨戬毫不怀疑,自家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会做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来。甚至可能象当年的母亲一样,或者象刚才的三霄一样,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跟这天庭同归于尽。
一边是师门恩重,一边是血浓于水。
杨戬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神目之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师门之恩,杨戬铭记于心,日后自当图报。”
“但今日……”
“若是连唯一的妹妹都护不住,我杨戬修这一身神通,又有何用?!”
他还分得清楚,什么是大义,什么是亲情。
当年他没能救下母亲,那是他一生的痛。如今,他绝不能再让妹妹重蹈复辙!
“哪咤。”
杨戬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并未传音,而是直接说出了口。
“二哥?”哪咤回头,看到杨戬的表情,心中猛地一跳。
“你守在这里。”
杨戬转身,身上的银甲在幽冥鬼火的照耀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他不再看天上的老君,也不再看地上的纷争,而是大步流星,朝着地府出口走去。
“二哥,你去哪?”哪咤急问。
杨戬脚步未停,只有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传入了哪咤和梅山兄弟的耳中:
“回灌江口。”
“点齐一千二百草头神,带上哮天犬,披甲,备战!”
杨戬猛地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被光芒笼罩的苏白,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一旦事情有变,不管这天庭判什么罪,不管这上面坐着的是圣人还是玉帝……”
“随我……劫法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