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七夏那如同游丝般的气息终于在龙血磅礴生机的强行灌注下,暂时停止了继续衰弱的趋势,龙桃紧绷的心弦才敢稍稍松弛一丝。
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抬眼,锐利的眸子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迅速扫过这片如同被巨神蹂躏过的战场。
白笙箫,她自然是认得的。
只是这位曾经名动大陆的白面修罗,此刻却如同失去灵魂的破败玩偶,倒在泥水之中,气息微弱而混乱。
不远处那片被冰封的区域里,黑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独特冰寒气息,也让龙桃立刻判断出其出身西岭。
虽不知具体名讳,但观其残留的气象与伤势,绝非寻常人物。
而那个身首异处,头颅上凝固着不甘与惊惧的中年男子,龙桃则毫无印象。
但从其尸体上残留的那种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来看,此人绝非善类,实力恐怕也极为恐怖。
白笙箫与季雨清都还活着,气息虽弱,但生命之火并未熄灭。
到底发生了什么,龙桃并不清楚。
但知道,必须快点儿离开。
这是落北原,妖兽无数。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钻出一只兽王。
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七夏抱起。
却见怀中气息微弱的七夏,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涣散而迷离的目光,竟带着一丝执拗,飘向了倒在泥水中的白笙箫和季雨清。
那目光中没有恨意,没有杀机。
仅仅是一个眼神。
但龙桃与七夏之间,早已在医馆的朝夕相处,在穿越万里荒漠的生死与共中,培养出了超乎寻常的姐妹默契。
瞬间便读懂了七夏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意思,带上他们。
龙桃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行动。
先将七夏轻轻安置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草甸上,然后迅速来到白笙箫和季雨清身边。
伸出纤指,指尖元力凝聚,精准无比地点在二人周身几处关键大穴之上,正是易年亲传的“截脉指”。
这指法并非为了伤敌,而是用以封锁元力运行,禁锢修为。
随着指力落下,白笙箫和季雨清体内那本就混乱微弱的元力波动彻底被封禁,再也无法自行运转。
接着,取出坚韧的兽筋绳,将二人结实实地捆绑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随后,目光落在那具无头尸体和滚落一旁的头颅上。
略一沉吟,还是走了过去。
此人虽已伏诛,但其身份,其背后的势力,或许都至关重要,尸体可能还蕴藏着某些线索。
所以同样用绳子将尸身绑好,又将那颗不甘的头颅小心收起。
做完这一切,龙桃深吸一口气,龙族那强横的肉身力量悄然运转。
轻柔而稳固地将昏迷的七夏横抱在胸前,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拉起连接着白笙箫、季雨清以及那具尸身的绳索拖在身后。
迈开步伐,朝着雨幕笼罩的山谷之外走去。
步伐沉稳坚定,在泥泞崎岖的废墟中如履平地。
从那毫不犹豫的样子来看,并非盲目乱闯。
几年前,龙桃曾与周晚一同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落北原上历练。
足迹遍布许多区域,对这里的一些隐秘角落和妖兽习性颇为熟悉。
而这里,离当初周晚机缘巧合遇见那头罕见清风兽的地方已经不远。
龙桃记得,在那附近有一处被三棵参天古树环绕的林中空地,空地上有一口终年清澈碧绿的潭水。
那里地势特殊,气息纯净安宁,少有强大妖兽盘踞,是一处难得的静谧安全之所。
目标明确,龙桃立刻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行。
熟悉落北原的地形,懂得如何规避那些潜藏的危险区域,如何利用风向和气息掩盖自身的行踪。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中赶路,虽负重前行,却也算不上太大的难题。
在雨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被茂密林木环抱的林中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口潭水,水质碧绿清澈,宛如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翡翠。
三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巨大古树,呈三角之势矗立在潭水周围。
枝繁叶茂,如同三把巨大的华盖,将大部分雨水遮挡在外,使得空地内部显得颇为干爽。
龙桃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其中一棵最为粗壮的古树。
在那离地一人多高的树干上,赫然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
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掩了大半,内部空间看上去颇为宽敞,足以容纳数人。
就是这里了!
龙桃心中一喜,立刻上前。
先将依旧昏迷的七夏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树洞内最干燥舒适的位置。
然后用剩余的绳索将白笙箫、季雨清以及那具尸体牢牢固定在洞外的树干上,确保他们不会醒来后自行挣脱或发生意外。
做完这些,立刻返身回到树洞,开始准备为七夏疗伤。
此时的七夏面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全凭着龙血中那霸道而温和的生机强行吊住最后一口气。
人已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失去感知。
龙桃看着七夏这副模样,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杂念与焦躁尽数压下。
回忆起易年教导她医术时,曾反复强调的话:
“医者,心定则手稳,手稳则方准,面对再危重的病人,你慌一分,他便离鬼门关近一寸。”
想着,缓缓抬起双手,指尖有淡淡的元力光华流转,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其间的因果循环,有时竟如此奇妙得令人慨叹。
当初在晋阳城外,易年拦下了心生死志的龙桃。
不仅救了她的性命,更将她带离了那片血腥的战场。
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他教她的第一课,不是高深的功法,不是龙族的传承,而是看似“无用”的医术。
是识别百草,是疏通经络,是理解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那时的易年,或许只是遵循着医者的本心,不忍见一个花季少女就此凋零,亦是想为她寻一条不同于仇恨与毁灭的新生之路。
他种下了一颗“救赎”与“医术”的因。
而今日,在这落北原的凄风苦雨中,这颗昔日种下的因,竟结出了如此出人意料的果。
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用他传授的医术,正在拼尽全力,试图挽救他此生最挚爱之人的性命。
这仿佛是一个闭合的轮回,一场无声的造化。
昔日播下的善意与学识,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以这样一种方式,回馈到了最在意的人身上。
这其中的玄妙,已非人力所能揣度。
只能归之于那冥冥之中,或许真的存在的天意。
龙桃摒除所有杂念,将心神完全沉浸在救治之中。
小心翼翼地解开七夏被血污浸透的衣衫,露出下面那布满可怕伤痕的躯体。
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为七夏清理伤口,疏导淤积的能量。
尝试接续断裂的经脉,引导着七夏体内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龙血生机,滋养她近乎枯竭的本源…
树洞之外,雨声渐歇,唯有潭水泛着幽幽的碧光。
树洞之内,龙桃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而七夏,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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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木王离去后,云舟之上重归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易年依旧维持着那个仿佛要嵌进躺椅里的姿势,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樱木王因那玉佩的彻底粉碎,失了继续交谈的兴致。
或者说,那玉佩的粉碎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使命终结因果了结的明确信号。
并未多言,只是对着易年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空荡的天中渡街角,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易年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
他们之间该说的,该确认的,都已在那短暂的茶叙与玉佩粉碎的瞬间完成了。
剩下的,是各自需要独自面对的未来。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易年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桌案一角。
那里,是七夏的长生烛。
可就在此刻——
易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原本稳定燃烧的长生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摇曳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烛芯本身的生命力发生了不稳定的波动!
火焰骤然缩小,变得如同豆粒般微弱,光芒黯淡,几乎要彻底熄灭!
紧接着,又顽强地猛地向上窜起一截,恢复了之前的亮度。
甚至更亮了些,像是回光返照。
但这并非好转的迹象。
因为下一刻,这毫无规律的明暗交替开始了!
忽明!
忽暗!
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这飘忽不定剧烈波动的烛光,映照在易年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时而将他照得清晰,时而又将他投入深深的阴影之中。
手中的书卷无声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甲板上,书页散乱开来,易年却浑然未觉。
而就在这时,烛火又一次到了至暗时刻。
易年猛地从躺椅中跌落!
周遭的一切声音,离江的奔流,风的呜咽,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盏灯。
那盏代表着七夏生死存亡的灯!
刚刚因玉佩粉碎而升起的那丝暖意与期盼,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七夏…
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