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骨粉如雪,寂静无声。
然而,就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与死寂里,异变悄然而生。
姜临渊身前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涟漪并非能量波动所致,更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布,被人从另一面轻轻顶起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紧接着,那凸起处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狂暴的吸力。
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随即,一道身影从那空间裂缝之中由虚化实。
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般,浮现在了姜临渊的面前。
那是一个男子。
身着样式古朴的玄色长袍,长发随意披散,面容看不真切。
仿佛笼罩在一层永恒的薄雾之后,只能隐约感受到一种历经了无尽岁月的沧桑与淡漠。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同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散发出来!
与那从祭坛走出的茫然男子不同,眼前这玄袍男子的“无”并非空无,而是一种返璞归真到了极致的境地。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所有规则之外。
背负着双手,姿态闲适,如同在自家庭院中散步。
隐藏在薄雾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相拥的姜临渊与女子身上。
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而,对于这突然出现的的不速之客,姜临渊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或者说,看见了,却完全不在意。
玄袍男子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似乎有些不解,有些感慨。
“不恨吗?”
简单的三个字,问的是那毁了他们千古谋划,断送了他们所有未来,此刻正让他们生命流逝的那一箭,以及射出那一箭的人。
可山谷中只有骨粉飘落的细微声响,以及姜临渊与女子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没有回答。
姜临渊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一下,只是将怀中的女子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鬓角。
玄袍男子并未因这无视而动怒,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千年的等待,千古年筹谋,真的,不恨吗?”
千年的孤寂守望,日夜的苦心经营,眼看即将功德圆满,却在巅峰时刻被一击粉碎,化作泡影。
这等落差,这等代价,难道真的能如此平静地接受?
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只属于两人的宁静。
姜临渊仿佛聋了一般,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女子那微弱的气息和冰冷的体温。
恨?
或许有吧?
但在生命最后的尽头,在那纯粹的眷恋面前,恨意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值一提。
玄袍男子再次摇了摇头,这一次,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
不再看向那对仿佛与世隔绝的男女,而是缓缓地转过目光,望向北方。
望向了那条波涛汹涌隔开了南北的离江。
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那片刚刚爆发过惊天动地对决的土地上,落在了那个射出这绝杀一箭的年轻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临渊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却又奇异地没有多少恶意。
依旧没有看那玄袍男子,而是低头对着怀中的女子,用着沙哑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看…那里…有个…胆小鬼。”
他说的,是那望向离江方向的玄袍男子。
他在嘲讽他。
嘲讽他明明拥有莫测的力量,却始终隐藏在幕后,不敢直面那决定命运的一箭。
嘲讽他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敢现身于此。
然而,面对这直白的嘲讽,那玄袍男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也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声同样平淡,听不出喜怒。
“胆小…挺好。”
男子收回望向离江的目光,转而看向姜临渊,语气依旧淡然:
“若不是你们…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承受了所有的因果…或许这一箭…便该由我来承受了…”
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
他承认了自己的“胆小”。
姜临渊与姜无涯,成了他最好的“盾牌”,吸引了易年那汇聚了所有力量与决绝的致命一击。
姜临渊闻言,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只是又笑了笑,气息更加微弱,却带着一丝玩味,反问道:
“万一…还有…一箭呢?”
男子听着,眉心一皱。
但只保持了一瞬间。
“你的手,同样不干净。”
意思,很明显。
姜临渊为了复活怀中女子,帮女子完成那个遗愿,所行过的那些逆天之事,所沾染的因果与罪孽。
他们之间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在命运的棋盘上挣扎的棋子,谁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对方。
姜临渊沉默了,似乎默认了这句话。
然后,男子收回了目光。
身后那道原本细微的空间裂缝骤然扩大!
化作一个足以容纳数人通过的通道!
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大手一般,笼罩住了相拥的姜临渊与那女子。
姜临渊没有任何抵抗,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中的女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女子的嘴角依旧带着恬静的笑意,仿佛只是要陷入又一场安详的沉睡。
二人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于即将被带入未知的空间通道,丝毫不在意。
男子手一挥,两人的身影投入了那片幽暗之中。
空间通道在他们进入之后,开始缓缓收缩弥合。
在通道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瞥间,透过那即将闭合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通道的另一端,似乎并非预想中的混沌或虚无…
那是一片便能望到边的世界。
枯黄摇曳的野草,荒凉而死寂。
以及一条在荒草中蜿蜒流淌的浑浊小河。
随即,空间裂缝彻底消失。
山谷之中,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纷纷扬扬的骨粉,依旧在无声地飘落,掩盖着一切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离江之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冰冷的秋雨不知何时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
敲打着江面,也敲打着云舟,以及岸边那些勉强站立正翘首以盼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舟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虚空之中。
易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引弓射箭后的姿态。
身上的伤势在樱木王那燃烧生命的救治下已然愈合大半,但气息却因为剥离了所有力量注入箭矢而变得无比虚弱。
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一眨不眨地盯着南方!
眼神中充满了谨慎,似乎在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反扑。
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期盼与忐忑!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关乎北祁存亡、关乎无数人性命的消息。
岸边,剑十一、周晚等人此刻都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相互搀扶着。
身上依旧带着累累伤痕,元力几乎干涸,但没有人离开。
元承望、冷清秋、白明洛、春江月,以及那些后来奉献了元力的各大宗门强者,也同样沉默地站立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袍。
目光凝重地望着南方,望着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与压抑。
只有雨水落在江面,以及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易年…
能成功吗?
如果不能…
如果那两支箭石沉大海,或者只是激怒了那两位存在…
那么,眼下这看似惨烈却暂时平静的局面,将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盛怒之下的姜家老祖,必将携雷霆之威降临。
届时,在场这些已然油尽灯枯的顶尖力量,将毫无反抗之力,北祁的防线也将形同虚设!
和平,将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独立雨中,气息微弱却眼神坚定的易年身上。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滴雨水的落下,都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
易年的身影在雨中微微晃动,连维持悬浮都变得极其艰难。
但依旧死死地盯着南方,仿佛要将那片天空看穿。
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凄迷。
易年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更是精神上的煎熬。
突然——
易年死死盯着南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如同划破乌云的闪电,骤然从眼底深处迸发出来!
他感觉到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感觉不到了!
姜无涯与姜临渊的气息…
消失了!
不是隐匿,不是收敛!
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就像夜空中两颗最明亮却也是最危险的星辰,在同一时刻骤然熄灭,再无半点痕迹!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那支撑着易年保持警惕的最后一丝意志也随之瓦解。
易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向江边的众人。
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淡。
却蕴含着无尽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尘埃落定的欣慰。
然而,这抹笑意浮现的刹那——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再也无法抑制,从口中狂喷而出!
这口鲜血,抽掉了易年体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脸上那刚刚浮现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灰败。
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再也无法保持平衡。
一歪,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带着一溜凄艳的血线,直直地从空中跌落。
“小师叔!!”
“易年!!”
“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