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死亡是没有下一次见面的离別
阔別一年有余,砂隱村倒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单调寡淡的样子。
裹挟著细沙的风从街道上穿过,在高低起伏的黄沙色建筑群间吹出好似呼吸,又如同鸣咽的声响。
緋衣黄鲤带著一身还未散去的风尘,先是沿著熟悉的通道前往了风影大楼,找那位一向被他称为贝吉塔”的三代目风影做了简短的匯报,履行了最基本的归村程序。
过程意料之外的简短,似乎比起听他冗长的任务报告,三代自风影更像是单纯確认一下他这个砂隱的瑰宝”是否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还没等緋衣黄鲤详细说明雨之国的谈判细节、与半藏的接触或是俘虏纲手的后续,风影便乾脆地给他批了一笔数额不小的任务奖金,顺手还从他的零食储备里毛走了三大包,然后就像挥赶苍蝇一样把他打发了出去。
三代目那態度,显然就是叫緋衣黄鲤赶紧去处理家里的事,报告这种东西早晚都会有人写给他看,就別在他的办公室里浪费时间了。
非常的贴心,非常的人性化,也非常符合贝吉塔那外表冷硬、实则护短的性子。
隨后,緋衣黄鲤才赶回到自己位於砂隱村边缘地带的工作室。
推开门,里面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积了薄薄一层沙尘。
他给弥彦他们找了三个空房间,让他们先休息,熟悉一下这个未来要生活很久的环境。又从柜子里里翻出几套备用的床褥,熟练地用水遁冲洗掉陈旧的灰尘味道,再用灼遁烘乾水分,確保蓬鬆舒適后,才给他们送了过去。
这三个孩子跟著他长途跋涉,从湿冷的雨之国骤然踏入酷热的沙漠,身心俱疲,確实需要时间缓衝。
况且,接下来他要去做的事,也不適合带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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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緋衣黄鲤本可以先將他们三个直接送回工作室安顿好,再去风影大楼报到。但既然已经跟著他奔波了好一阵子,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
委实说,三代目风影在这方面向来是无所谓的,緋衣黄鲤过往积累的功绩和不可替代的技术力使得他在砂隱村可谓是货真价实的特权阶级”,很多事情打个哈哈、甚至先斩后奏都能揭过去。
但正因如此,緋衣黄鲤才更要在界限內儘可能的遵守那些明面上的规矩。
被偏爱並非可以肆无忌惮、有恃无恐的理由。砂隱村终归是一个军事组织,打破规矩这种事一旦被习以为常,早晚会引出大乱子。
为人师表,以身作则,在这种涉及原则和底线的事情上,他可不能给初来乍到的弟子们开个坏头,让他们以为砂隱是个可以隨意行事的地方。
当然,这种分寸也是三代自风影很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在那地下的办公室里怎么胡闹都无所谓,正事从来不拉胯,这也是立派的社会人士的標誌啊。
总之,在简单交代了几句,告诉他们食物和水的取用位置,並嘱咐他们不要隨意打开工作室的其他大门后,緋衣黄鲤甚至来不及仔细掸去衣襟上的沙尘便再次转身,带著一种远比奔赴战场还要纯粹的决绝,匆匆走向那个此刻他必须面对的地方——
一千代的住宅。
推开那扇同样熟悉、却似乎比记忆中沉重了几分的大门,院落里静悄悄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清。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將最后的余暉涂抹在庭院里,染出一种哀戚的金红色。
蝎正坐在廊下,背对著客厅的大门,红褐色的短髮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格外柔软,也格外孤单。
这小小的身影正低著头,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中一个造型有些奇特的傀儡玩偶。
那是緋衣黄鲤几年前送给蝎的礼物,是仿造他前世记忆中某个机器人的形象,耗费了不少心思做出来的,蝎一直都很喜欢,爱惜得很。
听到推门声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红髮的孩子抬起头,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那双总是被人戏称与緋衣黄鲤更像,带著超越年龄沉静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了一丝清晰的光彩。
他先是小心地將手中的玩偶放在身旁乾净的位置,然后才站起身,啪嗒啪嗒地快步走上前来,最终规规矩矩地停在緋衣黄鲤面前,仰起头看著他。
以这孩子平日里甚至称得上孤僻的沉静性子来看,这已经是他所能表现出来的最为外露的欢快和迎接方式了。
“叔叔。”蝎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张仰起的小脸上,却发自內心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愉快。
从小到大,在他父母频繁的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多数时间都是由不出外勤的緋衣黄鲤照顾他的。
一起吃饭,一起研究傀儡零件,听他讲解各种有趣的知识因此,蝎一直都非常亲近这位只比他年长十岁,却仿佛什么都懂的叔叔。
緋衣黄鲤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揉揉蝎的头髮,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蝎那双清澈的眼眸时,动作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隨后,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有些草率的抓了抓蝎的头髮。
“战爭结束了吗?”
蝎没有注意到緋衣黄鲤的游移,踮著脚把头在他手心里又蹭了蹭,隨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他记得家里所有人都不得不离开,就是因为要参与那场討厌的战爭。
“啊结束了。”緋衣黄鲤的声音有些低沉。
蝎的眼睛似乎因为这个消息而更加明亮了一些,紧接著问道:“那爸爸妈妈,还有婆婆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战爭结束,就意味著一家人应该团聚了。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得到回答。
很难说这种朴素到几乎理所当然的认知有什么错误的地方,但如果这世上所有事都会遵循著正確”运转,也就不会有事与愿违这种词了。
庭院再度回归到只剩下蝎一人时的寂静,甚至仿佛连风声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蝎脸上的那点光彩,在緋衣黄鲤的沉默的注视下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曳、
黯淡了下去。
他看著逐渐蹲下身,与自己视线平齐的叔叔,从那双熟悉的淡灰色眼眸中看到了一片晦暗。
他尚且无法完全理解重量,却能本能地感受到其中悲凉的阴霾。
忽然间,蝎又想到了自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每次他向那些轮流来照顾自己的叔叔阿姨们询问起关於战爭、关於父母的事情时,得到的再也不是什么明確的答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些含糊其辞的安慰,或者更加生硬的转移话题。
想到这里,他似乎隱隱约约地意识到了什么。 緋衣黄鲤深吸了一口气,久违了的乾燥空气吸入肺中,带著一丝怪异的刺痛感。
他知道,养母千代无法轻易说出口的话,必须由他来说。
“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大哥和愁子姐,你的父母他们在战爭中牺牲了。”
他没有使用诸如离开”或者去了远方”这种含糊其辞的、带有慰藉意味的词汇,而是能够粉碎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的牺牲”。
蝎眨眨眼,呆愣在原地。
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的哭闹,也没有迷茫或者大声的质疑,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的望著緋衣黄鲤,仿佛在消化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良久之后。
久到夕阳的余暉几乎彻底被地平线吞噬,將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的投射在身后的墙壁和房间的榻榻米上。
然后,就在这片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寂静中,蝎才用一种近乎抽离的,仿佛在探究什么的语气轻声发问:“叔叔死亡,到底是什么?”
作为在忍村降生、成长的孩子,即便蝎今年只有七岁,他也早已从氛围、从教育、从旁人的交谈中理解了牺牲”一词的含义。正因如此,他此刻的反问才带著一种更加纯粹的疑惑。
他想知道的,不是牺牲”这个词带来的任何冗余影响,而是死亡”的本质。
“嗯——”
緋衣黄鲤思考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牵著蝎有些冰凉的小手,引著他走到廊下,与自己並肩坐在一起,远离了那片逐渐加深的阴影。
他试图用自己所能想到的、各种层面的描述来构建一个答案:“生命机能的彻底停止、身体內所有的循环与代谢就此终结,意识消散在一些说法里,灵魂会离开肉体前往所谓的净土,或者融入某种巨大的循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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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列举著一些常见的,在医学领域或者带有哲学、宗教色彩的定义。
“但对你来说,那些定义都或许都没有任何意义吧。”
紧接著,緋衣黄鲤忽然轻轻嘆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蝎有些单薄瘦削的肩膀,又將自己前面的答案给全盘否定掉了。
他自觉一定可以开发出復活大哥和嫂子的术,但在这个时候给予孩子一个遥远”而不切实际”的希望,无疑是最错误的选择。
蝎所需要的不是这种照本宣科的定义,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希望,而是更加感性的东西,是一笔能够简单而乾脆的勾勒出生死之间那巨大鸿沟的痕跡。
是一个能让他在这个年纪经歷了这一切,又不至於因为心理问题和过於偏激的才能走上歧路,树立起正確生死观念的描述。
“听著,蝎。”
緋衣黄鲤仰起头,不再看身旁的孩子,而是眺望向远方那正在淒烈地燃烧著最后赤红光彩的沙漠天际线,仿佛是在注视著自己前世的尸骸那样,如同自言自语般的倾吐出他所能想到的,最为切实也最为残酷的定义”。
“所谓的死亡”
”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的重量在暮色中完全沉淀。
“就是没有下一次见面的离別。”
悽惨的死去、光荣的死去、悲哀的死去、壮烈的死去人们常常在死亡这件事前面加上各种各样的词汇,好似这样就能赋予死亡更多的含义,將生的一起延伸至死亡之中。
但死亡,就只是断绝而已。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就像是坏掉的傀儡一样吗?”
“不一样啊。”
緋衣黄鲤低声否定道,“傀儡即便坏掉,只要更换掉损坏的零件就依然可以再度运转。但生命的终结不是那种方便的东西,而是很简单的单选题。”
“活著,或者死去,就只有这两种选项。”
“没有办法把他们修好吗?像修好傀儡一样?”蝎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於他这个年龄段的迷茫与希冀。
“修好傀儡吗”
没有单纯的否定蝎的问题,緋衣黄鲤没有给他讲什么忒修斯之船之类的哲学问题,只是如此给出了平稳的答覆:“我会想办法的。”
“嗯。”
蝎点点头,在沙漠夜晚中晕散开的凉意中慢慢的靠在在了緋衣黄鲤胸前,不再言语。
后来,他们又断断续续的聊了很多。大多数时候是蝎在问,緋衣黄鲤在答。
或许是因为父母死讯的衝击,蝎的逻辑不像平时那样富有条理,而是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跳跃。从死亡跳到傀儡的结构,再跳到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这世上有没有永恆不变之物緋衣黄鲤都耐心的予以解答和回应。
他知道,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构建对死亡”和失去”的认知。
夜深了,寒意渐重。
蝎的问题渐渐变少,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他靠在緋衣黄鲤的腿边,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著了。
緋衣黄鲤低下头,看著侄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轻轻嘆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將蝎抱起来,走进屋內,將蝎安置在床铺上,盖好被子。
然后就这么侧臥在床边,守在他身旁,直到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