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这里就是鄙人平日闭关写作的地方!”
唐安揉著后脖子,殷勤地將几人引进屋內。
电灯啪地亮起,他张开双臂笑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关键是——绝对清净,绝对安全!”
钟镇野三人护著岑书鱼贯而入。
这个所谓“闭关写作”之处,其实就是距离香兰市码头不远处的一间公寓房。
这栋红砖公寓位於北角临海的一处缓坡上,三层楼高,带一道铸铁围栏的小院,房间不大,虽是个套间,但最多不过四五十平,柚木地板打过蜡,踩上去有沉稳的迴响。
进门后,便能看见客厅兼书房里摆著一张结实的橡木写字檯,上面立著黄铜檯灯和青瓷笔筒,墙角的小书柜塞满洋装书和线装册,旁边是一把藤编扶手椅。
唐安大步走入屋內,介绍道:“每层四户,楼下有保安,每周都有人打扫,我这房间在二楼尽头,平时不会有人打扰,窗外可以看海,风景是很好的。”
“臥室只有一个唔”
他停在臥室门口,有些为难地回头:“这,要怎么睡?”
“打地铺。”
汪好平静地应道:“我睡床,你们睡地上。”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几人也没什么行李,但安置下来总需要日常用品,他们几人大白天不宜露面,这事自然就交代给了唐安,他拿纸记下了长长一串要买的东西后,突然笔尖一顿:“对了,汪小姐,你们究竟摊上了什么官司?”
说到这,他得意地笑了笑:“鄙人在警署里也算是有些人脉,替你们打听打听、运作运作,不成问题。”
钟镇野此时正倒著热水,听见这话,笑了起来:“雷哥,那就告诉他吧。
“行吧!”
雷驍坐在沙发上,蹺著二郎腿,终於点起了他心心念念的菸捲,笑道:“岑少爷现在是乱党,整个岑家都被抓了,咱们陪著他一起失踪,自然也是乱党嘍。”
这种事上街隨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瞒也瞒不住。
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怀表走针。
唐安的瞳孔慢慢收缩、隨后又一点点扩散放大,隨后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四周。
岑书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正在窗边对著海面呆,钟镇野不知何时已不再倒热水,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门口、封死了退路,而汪好脸上掛著笑容,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正缓缓削著苹果皮。
至於雷驍,在吐出一口菸捲后,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衣襟里,仿佛要掏出某种又短、又黑、还能打死人的神奇小武器。
“哈!荒唐!”
唐安突然拍案而起,假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诬陷!绝对、绝对是诬陷!岑家要是乱党,我唐字倒著写!汪小姐也绝不可能是乱党!”
他边说边慌乱地收起採购清单,对屋內几人赔著笑、慢慢往门边退去:“鄙人这就去给诸位採购物品!这就去,这就去!”
刚转身,却结结实实撞上了钟镇野的胸膛。
“唐兄。”
钟镇野轻轻笑道:“別忘了是你的车將我们几人送到这儿的,咱们又藏身在你公寓,要是我们洗不清嫌疑,就算你去做污点证人,也逃不了牢狱之灾。”
唐安对他对视著,脸上的假笑渐渐凝固,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
“你啊,已经上了贼船,要是坐了牢,你的名声可就不好嘍。
雷驍愜意地吞吐著烟雾:“要么帮著咱们洗脱嫌疑,要么,你这畅销书作家也別当了。”
他们当然不至於真的费功夫去给岑家洗脱嫌疑,但总要有个能说服唐安的理由。
唐安转过脸,满面丧气:“岑少爷”
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的岑书这才將目光从远处的海面收回,轻声道:“办成了,你要什么,岑家都能给。”
汪好轻轻笑出了声。
钟镇野知道她在笑什么,这岑少爷有时候看著疯疯癲癲的,但关键时刻居然还都挺靠谱。
“好!”
在威逼利诱之下,唐安终於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这事,我帮你们办!”
他这次没再赔笑退缩,只是沉默地嘆了口气。
问清採购清单后,他从抽屉取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这些钱你们先应急用。”说完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不需要跟著他?”汪好將削好的苹果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能放心吗?”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眼下我们也没更好的去处,只能多留个心眼。”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唐安拎著大包小包回来了。
那个圆滑世故的作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心事重重的男人,他时而嘆气,时而揉著太阳穴,看向汪好的眼神也不再是单纯的倾慕,而是掺杂著难以言说的复杂。
安顿好眾人后,他独自坐到书桌前,却一个字也没写,只是支著下巴望向窗外的海面。
一个岑书、一个唐安,一个画家、一个作家,一同发起了呆。 “行了,岑少爷,过来吧。”
屋里忽然响起雷驍的唤声:“过来,我来试试帮你找回记忆。”
此时天还没黑,探馥园、探小巷都不方便,自然只有这件事能做。
岑书很听话地走了过来,按雷驍的要求、躺在了沙发上。
雷驍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籙,指尖一抖,符纸无火自燃,他將那簇幽蓝的火苗递到岑书眼前三寸处,火光映得岑书瞳孔微微收缩。
“看著它。”
雷驍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鬆对,就这样”
岑书的目光渐渐涣散,很快闭上。
雷驍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不过他念得很快很低,听不清是什么,念罢之后,他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岑书眉心,画了个无形的符。
“你现在站在一片雾中。”
他的声音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岑书的眼皮轻轻颤动:“雾灰色的雾很浓。”
“往前走,穿过这片雾。”雷驍低声道。
“有光”
岑书的呼吸变得平缓,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是灯笼的光红色的”
抱著手臂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的钟镇野双瞳一亮!
雷驍同样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路子对了,继续。”汪好用口型说道。
在她身后,唐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用好奇又古怪的目光探究著这一幕。
“灯笼在哪里?”雷驍压低声音。
“在在飘”岑书的声音如梦似幻:“她提著灯笼”
“她在做什么?”雷驍追问。
“她”
岑书的笑容更深了:“她转过头了,在对我笑,她要请我喝茶,很香茶很香”
“问问她,这是哪里?”雷驍声音愈发柔和。
岑书表情突然变得挣扎起来,眉头紧锁:“她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沙发扶手,指节发白:“她,她好像不开心了”
汪好迅速撕下一页纸,写了个“灯”字推到雷驍面前,雷驍下意识看了钟镇野一眼,钟镇野同样微微頷首。
“別再问她了,看著那盏灯。”
雷驍立刻转换话题:“仔细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岑书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红色的纸糊的她、她又在说话了”
“说了什么?!”
“听不清、听不清”
岑书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雾又来了!”
“穿过雾!再听清楚些!”雷驍咬牙道。
话音落定后,岑书忽然不再应答,屋內安静得可怕,只有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两三秒后,岑书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乾呕了起来!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柚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痕跡。
“岑少爷!”
雷驍一把扶住他,瞪大了眼:“看到什么了?想起什么了吗?”
岑书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痕纵横,他茫然地摇头:“我看不到,我我还是不知道,她在哪”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拍打在每个人心间。
唐安盯著岑书,目光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钟镇野嘆了口气——他抬目光投向视角右上角,血色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变化,可关於剧情进度的提示,没有弹跳。
没能成功。
“雷哥,等岑少爷缓过气后,能试就再试一试吧。”
他轻声道:“天快黑了,我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