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觉得,这副眼镜,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之前的生活中,他一直为自己的“精神疾病”担心——在闻到血腥味、或是激烈运动后不受抑制地產生强烈杀意,这会让他在日常生活中格外辛苦。
若是这副眼镜真的能够存储自己的杀意、令自己心绪平和,又能在关键时刻將存储的杀意释放出来
最重要的是,它便宜。
这副眼镜没有任何其余功效,对於一般的玩家来说,它既不能帮著对付诡异、又不能提供什么强大的辅助功能,是个很鸡肋的玩意儿,正因如此,它的价格相当亲民至少相比於商城里的其他东西来说,是这样。
他没有犹豫,点下了屏幕上的“立即购买”。
哗啦啦——
手机弹出挥洒金幣的音效,一个弹窗闪现,提示他他的积算余额如今只剩下了915分。
“也不知道,会怎么发货”钟镇野轻笑道。
话音未落,三声敲门声,轻轻响起。
他赫然回头!
短暂地吸了一口气后,他带著些许难以置信的目光,起身、开门。
门外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摆在地上的小木盒。
钟镇野俯身拾起,动作轻柔小心地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方才在商场里见到的那副眼镜——明镜止水!
连送货上门的手段,都如此地高效。
他关上门,將木盒放在床边,隨即摘下自己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指腹摩挲著镜架上细微的划痕。
“放心,不会扔了你。”
他笑著说道。
这副老眼镜,还是三年前放假回家时,老爹见自己原本的眼镜太旧、拖著自己去买的。
沉默片刻后,钟镇野拾起了新眼镜。
触感冰凉。
镜腿內侧刻著细密的梵文,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他戴上时鼻樑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这副“明镜止水”竟比原装眼镜更贴合他的瞳距,目光所及之处,窗外晾衣杆上麻雀扑棱翅膀的轨跡突然清晰可辨,连羽毛分叉的末梢都看得真切。
“真是神奇。”
钟镇野笑著,拾起了床头的水果刀。
他拇指抵住刀刃轻轻一划,血珠后,他立即將其抿入口中,熟悉的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下一秒,他的眼底血管开始发烫,后槽牙不自觉地磨蹭起来,耳边响起擂鼓般的心跳!
兴奋、衝动
就在杀意即將上涌时,他左手抬起,轻轻拧动镜腿。
咔——
机括声比秒针走动还轻。
镜片边缘掠过转瞬即逝的梵文,像烈日下將熄未熄的火星,沸腾的血液突然被注入冰水,狂躁的神经末梢集体安静下来。
钟镇野看著指尖渐渐凝固的血痂,第一次在见血后感受到如此深海般的平静。
“哈。”
他笑了起来:“另一项功能今天就不试了。”
今天是周末,他还有別的事要做。
比如心理治疗。
原本要参加诡怨迴廊游戏,他是做好了完全拋弃现实生活的打算,但眼下看来,只要自己能够在副本中活下来,其实对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那个心理治疗自己过钱了。
得去。
为了想办法压抑住那股隨时可能爆发的杀意,钟镇野可是扔进了足足一个半月的工资、消费了一整个疗程。
实习律师是真的不赚钱,否则他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了。
“现在我能够存储杀意,或许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健康的评估了不知道能不能申请把没用完的钱退了?”
钟镇野在换衣服时,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脱下毛绒睡衣时,他又一次注意到了右手腕上缠著的红绳,以及那枚坠在绳上的山鬼钱。
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作用
他昨晚睡得很饱,但肚子一点也不饱——甚至在副本里的两天,他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想想也是有些气,不管是八卦门还是杨玉珠,都没管他们的饭吶
钟镇野换了身便服,在街边找了个快餐店、足足消灭了两份套餐后,才终於由內而外地感受到了满足,精气神都旺了几分。
二十三路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梧桐夹道的长街。
钟镇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樑上架著那副新得的眼镜,冬日的阳光透过泛黄车窗变得柔和,將街景染上一层老照片似的昏黄。
东阳市心康心理诊疗中心的招牌在阳光下泛著哑光。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檀香混著咖啡豆的气息。
候诊厅铺著橄欖绿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的掛钟嘀嗒走著,声音被厚重的窗帘吸收了大半。
钟镇野的皮鞋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三號诊室的门虚掩著,隱约能看见里头米色真皮沙发的一角,上次来时墙上还空著,如今多了幅漂亮的艺术画,不需要汪好那样的黄金瞳,也能瞧出价格不菲。
那墙角的加湿器喷出带著佛手柑香气的白雾,確实比公立医院舒心不少。
“就没有钱的不是啊”
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陷进沙发中,隨手拿起本《心理学月刊》,心中暗道。
“唉呀,钟先生,您来了啊!”
接待员走进诊室、瞧见了他,顿时一拍脑门:“杨医生今天”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医生小跑著过来,髮髻鬆散了几缕,白大褂里套著件皱巴巴的条纹衬衫,左手还提著个塞满文件的公文包——她眼角细纹分明、头髮略显白,已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钟先生,实在对不起!”
她气喘吁吁地在门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道:“我该提前给您打电话的。”
“家里老人突然”
杨医生边坐进自己的办公位、边掏钥匙,串钥匙哗啦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时,耳后的钢笔又滑落下来,在瓷砖上弹了两下。
“您看,我这今天得临时请个假。”
她的苦笑更浓了,无奈地把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下周的诊疗我给您多安排半小时补上,行吗?”
钟镇野笑笑:“没关係,我就当出来透口气了。”
他正准备起身,便见杨医生公文包里的文件夹散落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著,一叠评估表滑到地上。
“我帮你吧。”
钟镇野走上了前。
杨医生道了声谢,两人一同捡著地上的文件,大抵是因为有些尷尬,杨医生带著客套说道:“八十多岁的人了,上周明明说好今年不回老家上坟的,现在又非得”
“老人家想家了?”钟镇野隨手捡起脚边的评估表递过去。
“要是真想家倒好了,可那地方早就荒了呀。”
杨医生接过表格,指甲边缘有些起皮:“保姆来电话,说老太太把祭祖用的青瓷碗都翻出来了,非要今天回杨厝村。”
她揉了揉太阳穴,没注意到钟镇野突然定住的目光:“我先生出差,保姆一个人根本拦不住”
片刻后,钟镇野推了推眼镜:“令堂怎么称呼?”
他问得隨意,像是客套。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杨医生愣住了。
但出於礼貌,她还是下意识回答道:“我隨母亲姓,她也姓杨,叫玉珠”
说著,杨医生笑了笑:“钟先生,您总不会认识我母亲吧?”
这是个很无聊的小幽默,但诊室却突然安静到能听见加湿器的水声。
钟镇野扬起的嘴角打断了沉默。
“应该是不认识。”
他轻声道:“不过,您一个人要带老太太去祭祖也不方便吧?閒来无事,要不,我陪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