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两巴掌
清晨,雾气如同轻纱一般,在海面缓缓消散,安平港也隨之渐渐热闹起来。
作为台湾府首屈一指的大港,安平港依据《天津条约》,於年初正式开阜通商。曾经的小港,在不断的疏浚整治下,规模日益扩大,所能容纳的船只数量也与日俱增。虽说港口已然开放,但距离正式开港通商仍有一段时日,一系列的基础设施建设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当中。
然而,即便只是初现开放端倪,安平港的百姓已然从中受益。
“老根,快来,有热闹看!”
陈老根身著单衣,听到呼喊后,赶忙快步朝著码头赶去,他本就寻思著到码头找个搬卸货物的活儿,挣点餬口钱。
这时,好友林大头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我跟你说,这可是几年来头一遭啊,昨晚发生那事儿,就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舒坦!”
“冰水我这辈子连雪都没见过,冰也只是听人说起过!”陈老根撇了撇嘴,刚想仔细询问究竟是何事,不经意间瞥见林大头的一头短髮,顿时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道,“大头,你不要命了,竟然连辫子都敢剪!”
林大头却只是摇了摇脑袋,一脸不以为意的神情,说道:“如今占据咱们台湾的是徐王,鬼知道朝廷什么时候才能威风凛凛地打回来呢!
再者说了,法不责眾嘛。”
说著,他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可听说了,县里的孔秀才,带头把辫子剪了,转眼间就被提拔到县衙,当了一房书办呢!”
“人家能当官,你也能当官”陈老根顿时急了,愤怒地说道,“到时候朝廷要是回来了,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说不定没事儿,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就惨了。”
林大头无奈地苦笑道:“唉,剪辫子能得一块银元呢,我婆娘没奶水,正需要好东西补补,不然我那刚出生的娃就得饿肚子。我拿这钱买了只老母鸡,现在每天都能有鸡蛋给她补身子了————”
陈老根听后,沉默了下来。一块银元,那可相当於一两银子啊,对於他们这样整日为生计奔波的平头百姓来说,这无疑是能救命的钱。仅仅剪个辫子就能换来渡过难关的钱,又有谁能忍住这诱惑呢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热闹事儿呢————”
林大头一边说著,一边拉扯著陈老根,往码头方向走去。
只见一艘高高掛著洋人旗帜的洋船,稳稳停靠在码头边。几个洋人站在码头上,下巴高高扬起,满脸趾高气扬的神情,正对著几个士兵及官员怒斥著。而那几个士兵和官员也毫不示弱,纷纷进行反驳,双方你来我往,爭吵得不可开交,场面热闹非凡。
“今天早上,这艘洋船刚一抵港,就被当官的发现了问题,然后就吵起来了!”
林大头低声对陈老根说道,“听说是因为鸦片的事儿,咱也弄不太明白————”
码头上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了上百个人,其中大部分是贫穷的力夫,也有一些路过的商人和行人。大家都好奇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毕竟,当官的和洋人吵架,这可比唱戏还要热闹,而且这事儿就发生在眼前,比戏文里唱的可真实多了。
“赵先生,你觉得这事会怎么收场”
码头上,三个身著长袍、留著辫子的读书人,手持纸扇,正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著。
与那些为了一块钱就卖掉辫子的穷人不同,他们这些读书人自幼饱读诗书,恪守传统,內心深处极不愿意剪去象徵著满清统治的辩子。
同时,在他们心底,还是对满清朝廷抱有一丝期待。
毕竟,满清近两百年的统治,让台湾从最初的几十万人发展到如今的两百万人,大量来自福建的移民,早已將为数不多的忠明分子的影响力给冲淡了。
“我觉得,这不过是色厉內荏罢了!”
留著山羊鬍的赵呈瑞年岁稍长,三十出头的年纪,凭藉秀才的身份,在几人当中话语权颇重。他神色凝重,沉声道:“这些年,洋人先是在江寧耀武扬威,接著又攻打天津,甚至还打进了京城,在咱们台湾更是犯下了不少罪孽。
衙门呢,一退再退,对洋人畏惧得如同老虎一般。
朝廷打不过洋人,那所谓的长毛也不是洋人的对手,依我看,迟早还是得让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错!”“確实打不过洋人啊!”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也难怪他们会如此认为。覆灭太平军之后,满清朝廷確实有一番振作的心思,朝野上下甚至喊出了“同治中兴”的口號。
经歷了坠入低谷之后的反弹,尤其是汉人势力在这个过程中的崛起,的確给许多读书人带来了別样的信心。
几人就如同普通民眾一样,认真地盯著码头上的爭吵,试图从中推算出徐氏政权未来的走向。
而在码头的一角,几个洋人正笑吟吟地看著这场闹剧,脸上带著得意的神色。
宝顺洋行的经理杜德,怡和洋行经理卡尔,以及有著德商背景的东兴洋行经理格林,三人站在一起。
卡尔略带得瑟地说道:“在福建,徐朗或许兵强马壮,但在台湾,咱们洋人的话语权才是最重的!”
“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军阀罢了!”格林满脸大鬍子,隨口说道,“一般这种军阀都不缺胆量,但这又如何”
“这不正好”杜德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鷙,“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进行干涉,到时候彻底掌控台湾海关,这利益可就大了!”
几人就这么悠然地抽著雪茄,冷眼旁观著这场纷爭,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这些鸦片必须扣留,严禁流入我国!”
驱逐洋人后首任安平港海关长周元初神色冷峻,眼神中透著坚定,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英国商人们听闻,顿时像被点燃了火药桶一般,炸开了锅。
为首的一位蓄著络腮鬍的商人,布兰德满脸不悦,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手中挥舞著一份条约,大声叫嚷道:“你们不能这样做!根据我们签订的条约,我们有权在这儿进行贸易,你们无权干涉!”
周元初毫不退缩,义正言辞地回应道:“此乃鸦片,其危害极大,不论是什么条约,都绝不能让这等毒物进入我国,去毒害百姓!
况且这是你们与清妖签订的合同,与我们何干”
“这是贸易商品,我们有合法权利!”
另一位英国商人也跟著帮腔,眼神中满是傲慢,“你们是地方政府,同样也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央签订的合同,你们必须遵从。
不然的话,我们將付诸一切合法的手段来维护我们的利益!”
周元初闻言,气得冷笑一声:“那么,你们不妨说说,你们有多少海军”
“大小商船三十余艘,覆灭你们的海军简直易如反掌!”英国商人囂张地回应道。
周元初冷冷地盯著他,语气坚定:“我倒是想试试!”
海关官员们寸步不让,开始將鸦片一箱箱地搬下船。英国商人们见状,愈发激动起来,一窝蜂地围在海关官员周围,不停地挥舞著所谓的条约,大声爭吵著,试图阻拦官员们的行动。
两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矛盾一触即发,那种紧张的氛围在港口上空瀰漫开来,引得周围的民眾纷纷侧目,大家都被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给吸引住了。
而在强大的兵力面前,商人们的抗议显得如此无力,就如同弱小的鸡仔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很快,百余箱的鸦片被翻了出来,在码头上堆积如山。紧接著,一包包的石灰、泥巴被搬了过来,还有一桶桶的水也被运到了现场。
周元初大步走到布兰德面前,直接伸手揪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可不是清廷,脑门后面没有那根辫子,你给我仔细看清楚了!
说错话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但要是做错了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言罢,在一眾观眾惊讶的目光中,他猛地抬手,“啪”的一声,给了这位洋人一个响亮的大嘴巴。清晰的五指印,瞬间在那惨白的脸上显现出来,极其刺眼。
洋人们一下子懵了,在场的观眾也都惊得合不拢嘴。而作为主角之一的布兰德,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卑贱”的黄种人打脸!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他整个家族,乃至於对联合王国的莫大羞辱。他气得从头髮稀疏的头顶,一直红到脸盘,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般。
“啪——”就在他羞愤交加之际,另一边脸上也迎来了一巴掌。
“你可以试试我的枪里有没有子弹!”一个海关士兵手持短枪,冷冷地对著布兰德说道。
刚刚鼓起的勇气,在眼前这把黑洞洞的短枪面前,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哼!”周元初冷哼一声,“算你识相。把这些洋鬼子给我看住了。”
言罢,他亲自指挥士兵们开始挖坑,將水泥倒入坑中,再缓缓倒水。隨著石灰水开始沸腾,他一声令下,一箱箱的鸦片被倒入坑中。
“昔日林则徐虎门销烟,今日我周元初在安平销烟!”
周元初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扫视著围观的眾人,高声道,“吸食鸦片,祸国殃民。
即日起,老子只要遇见有人吸食鸦片,或者开办鸦片馆,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就算是洋人也不例外。
谁要是举报有人从事这些勾当,查证属实后,重赏十块银龙!”
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之中,一箱箱的鸦片在沸腾的石灰水中渐渐消融,隨后被排入大海之中。
然后,那群刚才还据理力爭的洋商人,被毫不客气地扣在椅子上,裤子被强行脱掉,露出长满毛髮的大腿和屁股。
“每人先给我打二十大板!”周元初轻哼一声,“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我中国的刑法!”
士兵们得到指示后,拿起一捆捆的柳条,毫不犹豫地抽打起来。一条条血痕,眨眼间便出现在洋人的屁股上。
“乖乖!”陈老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满口的黄牙几乎都露了出来,“这长毛,胆子可真大啊,就连洋人都不怕!
大头,你说长毛这是咋了,是不是心里有底啊”
林大头则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洋人的屁股是真白,胯下那玩意儿也真大呀!”
他忙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洋人是不是要被斩首啊咱们要不要点钱抢一下那玩意儿,听说泡酒喝了能壮阳哦”
“噗——”陈老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洋人的玩意儿,一股子骚味,送给我都不要!
晚上指不定还会招惹什么脏东西呢!”
“也是!”林大头点点头,觉得陈老根说得在理。
不远处,几个洋行经理脸色极其难看。怡和洋行经理卡尔瞳孔放大,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们怎么敢徐朗难道真的不怕咱们封锁台湾”
“几位,这是华人所说的杀鸡做猴,咱们可不能听之任之!”
东兴洋行经理格林吞云吐雾地说道,但话虽如此,作为德国人,他心里其实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给英国佬面子能忍住不笑,已经算他很有素质了。言罢,他直接转身离去。
一旁的宝顺洋行经理杜德则慢悠悠地说道:“徐朗跟魏国人关係不错,魏国的海军不容小覷啊,不排除有干涉的可能。这风险太大了,为了这点鸦片,实在不值当!”
说完,他拍了拍卡尔的肩膀,“联合王国的面子,可没有英镑重要。”
卡尔见二人离去,气得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地骂道:“一群目光短浅的傢伙””
远处,赵呈瑞一行人则沉默了。
“赵先生,咱们应该怎么办”
赵呈瑞嘆了口气:“看来咱们该考虑考虑要不要剪辫子了————”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