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被拿下了?”
残破的杭州城,在多年的攻防战中千疮百孔。百姓十不存一,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元气大伤,尽显衰败之態。
左宗棠身为浙江巡抚,正致力於恢復杭州的生机。
他一边上奏北京,恳请减免赋税,以减轻百姓负担;一边积极组织恢復生產,诸事繁杂,千头万绪。
这其中,包括筹办童子试,期望为国家培养新的人才;修缮书院、文庙,弘扬文化教育;招抚流民垦荒,让荒芜的土地重焕生机。
而这一系列举措的推行,都离不开胡雪岩的大力资助。
胡雪岩在商界长袖善舞,財力雄厚,为左宗棠的各项事务提供了坚实的经济支持。
“是的!”胡雪岩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道,“左公,徐朗虽说自立门户,但他背后倚靠的可是短毛,其钱財、军火的储备,不容小覷啊!”
“比常捷军如何?”左宗棠神色严肃,开口问道。
常捷军,那是一支由法国人为军官、华人为兵卒组成的军队,兵力在两三千人左右。其最具威慑力的,便是火炮。
在杭州攻防战中,常捷军的火炮发挥了巨大作用,轰击凤山门等城垣,无情地破坏了太平军的防御工事,为楚军攻克杭州立下了汗马功劳。
也正因如此,左宗棠对洋人的第一印象,便来自於常捷军:军纪差,却火力强劲。
“还要强些!”胡雪岩感慨万分,“听说在南洋,短毛把荷兰人都击溃了,荷兰人还赔了上百万两白银呢!”
“赔给荷兰人?”左宗棠微微皱眉。
“是荷兰人赔给短毛!”胡雪岩声音愈发低沉,“据上海的洋人所说,短毛的水师已然是亚洲第一了!比起列强来,也差不了多少!”
“亚洲第一?”左宗棠喃喃自语,隨后抬头看向胡雪岩,问道:“那我大清水师呢?”
胡雪岩闻言,欲言又止。见他闭口不言,左宗棠自嘲地笑了笑。大清的水师,那些百年前的旧木板船,连两千料的大船都没有,在长江之上都只能任由列强肆意横行,更別说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了。
“多事之秋啊!”左宗棠望著渐渐有了些许繁荣跡象的杭州城,忍不住长嘆一声。
“福建用兵,看来也只能靠我们浙江了!”
“左公,浙江如今百废待兴,实在没有余力南下福建啊!”胡雪岩作为半个浙江人,忧心忡忡地发言,“目前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恢復民力。而且,楚军规模日益庞大,也需要再三整顿才行!”
“我知道!”左宗棠轻轻笑道,“朝廷要是不出军费,我是不会轻易南下的。”
“报,朝廷来天使了!”
“南下吗?”左宗棠低声呢喃。
他接过圣旨一看,原来是朝廷加封他为闽浙总督,责令他主动南下。
“朝廷,都是一群人精啊!”左宗棠无奈嘆道。
“江寧城,也该见分晓了吧!”
“左公,据说围在江寧城外的兵马超过十万,曾国荃更是视江寧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连李合肥都插不上手!”胡雪岩感慨地说道,“李合肥拿下镇江后,就去了上海,似乎在围攻崇明岛!”
“李渐甫颇为识趣呀!”左宗棠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不敢触曾国荃的霉头,更不敢得罪数十万湘军。不过,剿灭长毛之功,大半確实在湘军,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昔日湘军一分为三,李鸿章占据安徽、江苏,左宗棠坐镇浙江,湘军主力则在江西、湖北。虽系出同源,但谁又敢轻易得罪曾国荃呢?
“左公,江寧城破,朝廷真的会封王吗?”这时,胡雪岩忍不住好奇问道。
“先帝的许诺,与同治爷又有何相干?”左宗棠冷笑一声,“如今掌朝的是恭亲王,他可不像先帝那般愤恨太平军,反倒对咱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大臣忌惮不已。依我看,顶多封个国公罢了!”
“这不是失信於朝野吗?”胡雪岩惊讶地咋舌道。
“失信,总比江山顛覆来得强吧?”左宗棠目光投向西北,那是江寧的方向,眼神中透著复杂的情绪。
此时的天京城头,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儿。
士兵们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享受著这难得的片刻休息。刚刚打退了湘军的进攻,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
围城已达两年之久,城外的据点早已全部失陷,如今仅仅剩下万把人在艰难守城。
“吃饭了,吃饭了!”
这时,一桶桶简陋的饭菜被提了上来。所谓的饭菜,不过是野菜粥和树皮饼。儘管食物极其简陋,但士兵们却如饿狼般狼吞虎咽,丝毫不介意。
毕竟,他们还有得吃,而城中的百姓,甚至到了人吃人的悲惨境地。
李秀成身著皮甲,神色凝重地巡视著城头。看著士兵们哄抢食物的场景,他不禁蹙眉,大声呵斥道:“急什么?排队进食!”
“是!”
面对忠王李秀成,即使肚子饿得咕咕叫,士兵们还是乖乖听令排队。
“千岁!”章王林绍璋在一旁低声说道,“伤兵越来越多,再不补充兵马,咱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更关键的是粮食啊!”李秀成忧心忡忡,低声嘆道,“粮食呀!”
“忠王有赏,每人10两银子!”这时,某个亲兵高声喊道。
“多谢忠王——”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回应著,头都没有抬一下,目光依旧紧紧地盯著饭桶。
显然,在如今这绝境之下,钱財早已无人在意,粮食才是他们生存的希望,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李秀成无奈地摇摇头,嘆了口气,继续巡视起来。
他才將整个城头逛了半圈,忽然信王洪仁发神色焦急地跑过来:“忠王,天王召你过去!”
“快!”
看著洪仁发脸上的焦急,李秀成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应道:“快,带路!”
林绍璋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暗自思忖:“天王病重,难道是到了弥留之际?”
如今的天京城,固然有忠王李秀成卓越的指挥,但天王洪秀全的存在,对士气的提振至关重要。天王一旦病逝,天京城的破灭恐怕就进入倒计时了!
宏伟的天王府,此刻一片死寂。无论是往来的官员,还是行走的僕从,各个面色肃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秀成踏入殿中,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儘管殿中燃烧著各种香料,试图驱散这股味道,但草药味依旧浓重,丝毫没有变淡的跡象。
“万岁—”李秀成一个箭步衝到病榻前,单膝跪地,眼角含泪,言语凝噎。
洪秀全臥於病榻之上,形容枯槁,气息微弱。昔日乌黑的长髮,如今已完全枯白,厚重的眼袋几乎占据了半个脸颊。曾经的雄图霸业,在清军的步步紧逼下,如今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曾经被奉为上帝之子的洪秀全,在岁月与病魔的双重打击下,也毫无抵抗之力。虽说许多人心中的信仰早已破灭,但面对如此模样的天王,李秀成心中依旧止不住地悲痛。
洪秀全微微睁开双眼,鼻腔抽动著,浓郁的血腥味直衝而入,让他忍不住蹙眉。
不过,此时他的目光依旧有力,强撑著精神靠起身来,缓缓说道:“秀成啊————朕自知命不久矣,天国的未来,就全靠你了。”
李秀成心中一阵剧痛,重重叩首道:“天王切勿如此说,天国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洪秀全轻轻摇头,长嘆一声:“大势已去,朕心中有数。朕的幼天王,年纪尚幼,朕將他託付於你,日后,你定要辅佐他,延续天国的基业。”
李秀成眼眶泛红,声音坚定地说道:“天王放心,秀成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护幼天王周全,復兴天国!”
洪秀全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握住李秀成的手:“朕信你————你智勇双全,天国上下,唯你可担此重任。”
李秀成握紧洪秀全的手,泪如雨下:“秀成铭记天王教诲,纵粉身碎骨,也不负天王重託!”
洪秀全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似在憧憬著天国的未来:“幼天王虽年幼,但朕观其聪慧,望你悉心教导,莫让天国的心血付诸东流。”
“贵福!”
“儿臣在!”十五岁的洪天贵福,此时面带哀痛,既有对父亲即將离去的不舍,也有对未来前途的迷茫。
他年纪虽小,但也明白如今天京城危在旦夕的严峻形势。城破人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我一旦离去,朝政大权委託忠王,不可有半分的怀疑。”
“儿臣知道了!”
言罢,洪秀全缓缓闭上双眼,气息渐渐消散。
洪天贵福伏地痛哭,紧接著,殿內所有人都跟著哭泣起来,一声声悲慟的哭声迴荡在宫殿之中。
紧接著,一眾天国將领和官员神色惶然,匆匆聚集於此。
李秀成身著戎装,神色坚毅却又带著几分悲愴,立於殿中。
他环顾眾人,提高声音说道:“天王已逝,然天国大业未竟!如今国不可一日无主,经天王临终託付,我等当拥立幼主为幼天王,承继大统,以聚人心,共抗清妖!”
说罢,几名侍从引领著洪天贵福缓缓步入殿中。
洪天贵福不过是个少年,面对殿中肃穆而又沉重的场景,虽面露怯意,但在李秀成坚定目光的鼓励下,强自镇定。
李秀成率先单膝跪地,高声喊道:“吾等拜见幼天王!愿幼天王洪福齐天,重振天国!”
眾將领和官员见状,纷纷跪地,齐声高呼:“拜见幼天王!”
眾人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几分悲壮,也带著对未来那一丝渺茫的期许。
洪天贵福看著眼前的眾人,强作镇定地说道:“眾爱卿平身。朕既承大统,望与诸位一同,保我天国,驱逐清妖!”
“幼天王万岁——”
隨著一声声的喊叫,眾人心中似乎又有了新的主心骨。然而,谁都清楚,幼天王终究代替不了天王在眾人心中的地位。
仪式结束后,李秀成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
洪秀全这个天王,虽然在许多方面並不合格,但毕竟当了十几年的天王,在眾人心中有著非同一般的地位。一朝病逝,天国覆灭的阴影似乎已清晰地浮现在李秀成眼前。
“千岁!”林绍璋匆忙赶来,“清妖又开始炮轰了!”
此时,天京城外,曾国荃正悠然地吃著烤羊腿,面不改色地听著手下的匯报。
吭哧吭哧的咀嚼声,在整个军帐中传开。
“抚台,朝廷又来信,催促咱们破城了!”鲍超掀开帘子,径直闯入军帐。
“这事急不得!”曾国荃轻哼一声,“咱们弟兄们辛苦这么多年,怎能轻易死在这节骨眼上!”
“也是!”
说白了,他们虽然覬覦天京城里的財富,但却不想牺牲太多,以免耽误他们获取权势。毕竟这么多年来,大家都清楚,兵马就是权力的象徵。
“报!”忽然,亲兵前来稟报,“大人,江寧城內传开哀嚎哭声,似乎是偽天王病逝了!”
“好——”曾国荃大喜过望,“时机终於来了!”
“这不是哀兵吗?”鲍超忍不住道:“偽天王死了虽然算一件好事,但城內的长矛依然为哀兵!”
“咱们的损失可就更大了!”
“哀兵?”曾国荃冷声道:“我知道哀兵的厉害,让他们的哀痛,顶多持续个十来天,接下来就该为自己的肚子忙活了!”
“肚子一饿,天王就得靠边站!”
“这正是咱们破城好时机!”
“去,给我仔细打探,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確切的消息!”
“是!”
没两天,天京城內的消息彻底传出:天王病逝,幼天王被拥立!
围城大军顿时欢庆起来。
远在安庆的曾国藩,第一时间催促他攻城:莫要吝嗇兵马!
长江上的彭玉麟更是直接入军营:“一应的酒肉我已经准备齐全,就等偽幼天王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