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内室,药香微苦,混著夏末窗外草木的清气。鸿特暁说蛧 最欣漳节耕鑫哙
姬轩辕半倚在榻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沉静地思索著。
张仲景与华佗,这两位在前世史书中被尊为“医圣”与“外科鼻祖”的传奇人物,竟因缘际会,齐聚于这幽州边郡,为他一人之疾而劳神费力。
他忽然想起前世翻阅《中国医学史》时,曾见如此评价:“仲景立法,华佗施术,共筑中医两大支柱。”
而今,这两大支柱不仅同在,更因他带来的那些支离破碎、超越时代的医学理念,被吸引至这格物院中,与那些原本“不入流”的学子一同,去探索一条前所未有的医道之路。
酒精消毒、病菌学说、青霉素培育这些概念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若如此还治不好。”
姬轩辕喃喃低语,苍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那便真是命该如此了。”
他并非全然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青霉素”上。
张仲景的汤药针灸调理,月余以来,虽未能逆转病情,却也确实稳住了那不断下滑的颓势,咳嗽咯血稍减,夜间能安眠片刻。
这让他对这具破败身躯的韧性,又多了一分了解。
但若想根除痼疾,重返案牍,甚至纵马疆场,仅靠温养,无异于痴人说梦。
格物院,医药科。
此地的氛围,比往日更加肃穆专注,却又隐隐流动着一股压抑的兴奋。
所有参与研究的学子、制作工具的匠人,乃至负责清洁杂役的仆从,都明白他们手中摆弄的瓶瓶罐罐,或许直接关系到那位让他们活命、给他们希望、引领他们见识到全新天地的年轻太守的生死。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化作了无声的动力,让每一道工序都力求精准,每一次观察都格外仔细。
张仲景与华佗的初次会面,并无多少寒暄客套。
两位当世顶尖的医者,仿佛天生便能理解对方眼中的专注与探究欲。
“久闻元化先生刀圭妙手,活人无数,今日得见,幸甚。”张仲景拱手,语气诚挚。
华佗还礼,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奇特的琉璃器皿:“长沙公客气,佗此行,实为开眼界而来,闻公在此钻研新医道,心向往之。”
张仲景引华佗参观,详细讲解月余来的发现与困惑。
从酒精的提取、消毒原理的推测,结合邪气、微物之说,再到青霉素霉菌的筛选、培养、以及那尚在摸索的粗提炼工艺。
华佗听得极其认真,那双惯于执刀稳如磐石的手,轻轻抚过光洁的琉璃烧杯,眼中异彩连连。
尤其是听到“酒精消毒可大幅降低创口溃烂化脓”以及“青霉素或能于体内杀灭致病微物,防感染于未然”时,他更是身躯微震。
“妙!妙极!”
华佗击掌赞叹,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佗行医多年,所见战场创伤、疮痈疔毒,十之六七,皆亡于后续热毒内陷、脓毒攻心,若真有此等消毒之物,无须内服复杂汤剂,便能于外御邪,于内清毒,这这简直是活人无算的功德!尤适于军旅、外伤!”
他本就因擅长外科,对感染之害体会最深,此刻听闻姬轩辕提出的思路竟直指此顽症要害,焉能不兴奋?
这与他的“麻沸散”减轻手术痛苦、“五禽戏”强身防病一样,都是从根本处着手,惠及大众的宏愿。
疑虑自然也有。
霉菌何以能克“邪”?
提炼之物是否安全?
用量如何把握?
但这些疑问,在亲眼看到那些培养皿中生机勃勃的青霉,听到张仲景结合传统医理对“以偏纠偏”、“霉属阴寒或可清热毒”的阐释,以及那些相对严谨的动物试验记录后,化为了更强烈的探究欲望。
两位神医,一位精于内科立法,一位擅于外科施术,一位持重严谨,一位胆大心细,此刻却因共同的济世之愿与对未知医道的渴求,迅速摒弃门户之见,投入到紧密的合作中。
张仲景以其对药性、病理的深刻理解,帮助优化培养基质,尝试用不同药材煎汁影响霉菌生长与代谢。
华佗则以其丰富的外科经验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提出更贴近实战的感染模型设想,并亲自设计更精细的动物创伤试验,观察青霉素对已感染创口的效果。
有了他们的加入,医药科的研究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助推力。
方向更明确,方法更系统,争论也更有建设性。
那些原本有些茫然的学子,在两位大师的指点下,思路豁然开朗,干劲十足。
紧张而充满希望的七日,在无数次的失败、调整、再试验中流逝。
这一日,午后阳光斜照入窗。专门用于动物试验的隔间内,几名学子正紧张地记录着数据。
数日前,他们用最新一批提炼出的、色泽浑浊的青霉素液体,对十几只被人工制造了创伤并接种了常见“脓毒”的兔子进行了治疗。
对照组仅用酒精清洗,而试验组则在清洗后注入微量青霉素。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兔子偶尔的窸窣声。
突然,一名负责观察的年轻学子猛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又凑近笼子仔细看了半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成成功了!三号、五号、七号、九号创口红肿消退,无脓液分泌,兔子精神、进食恢复如常!对照组的大多已溃烂加重,萎靡不振!”
“我这边也是!试验组存活八成以上!其余死因排查并非感染所致!”另一人也惊呼起来。
消息如野火般瞬间传遍整个医药科。
张仲景与华佗几乎同时放下手中工作,疾步赶来。
他们亲自查验每一只兔子。试验组中,大部分兔子的创伤处,原本触目惊心的红肿溃烂竟已明显收敛,有些甚至开始结痂。
兔子眼睛恢复神采,肯主动进食。
而对照组则惨不忍睹,多数已奄奄一息。
华佗小心翼翼地用消过毒的银针挑开一只试验组兔子即将愈合的创口,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眼中光芒大盛:“无腐臭,肉芽鲜红确无脓毒之象!此物竟真有如此奇效!”
张仲景虽持重,此刻也难掩震撼与喜悦,他反复对比记录,沉吟道:“剂量、时机、个体差异仍有诸多变数需究,然,此番试验,确凿无疑地证明,此青霉素提炼物,对预防乃至治疗此类创伤感染,有显著之效!且于兔身,未见即刻剧烈之毒害。”
成功了!
尽管只是粗制品,尽管只在兔子身上验证,尽管前路仍有无数难关,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证明其有效性且相对安全,竟然在两位神医与一众学子的努力下,于这东汉末年的幽州边郡,实现了!
短暂的欢呼与激动过后,房间内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混合著希望与巨大压力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动物试验的成功,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考验,人体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