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渐入正轨,各类稀奇古怪的钻研与试验在院墙内悄然进行。
而与此同时,城西另一处相对独立的“酒坊”内,也传来了令姬轩辕精神一振的消息。
经过数月反复试验与改进,酒精提纯终于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姬轩辕闻讯,即刻赶往酒坊。
甫一踏入那专门用于蒸馏提纯的工间,一股浓郁、凛冽、迥异于寻常酒浆的醇烈香气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独特的、近乎“锋利”的气息。
坊内正中,数座以铜铁精心打造的蒸馏装置静静矗立,此刻仍有余温。
匠头是个面色赤红、手指粗短的中年汉子,姓杜,世代酿酒为生,被姬轩辕发掘后主持此事。
“主公,幸不辱命!”
此刻他指著房中几口特制铜甑与连接其上的冷凝竹管,以及下方陶坛中清亮如水、却酒香冲霄的液体,激动道:“按您给的‘蒸馏’法,反复调试点火时辰、甑内温度、冷凝水流速,如今这第五批出的‘头酒’,已近乎无杂质,其性极烈,遇火即燃,确如主公所言!”
姬轩辕走近,取过一只干净瓷碗,让老师傅舀了少许。
液体清澈至极,晃动时挂壁明显。
他小心凑近闻了闻,那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让他确认,这已接近高纯度酒精,虽因这个时代发酵酒原料和工艺限制,纯度可能不及后世医用标准,但用于战场创伤的初步消毒、清洗,已然足够,甚至可能超越这个时代任何“金疮药”的防感染效果。
“杜师傅辛苦,诸位辛苦。”姬轩辕颔首,面露赞许。
“此物我有大用,关乎将士性命,所有参与此事者,皆有重赏,此‘头酒’制法与用途,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外泄。”
众人轰然应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好浓的酒香!师兄,这便是你说的劳什子蒸馏所得、酒精提纯之物么?”人未至,声先到,郭嘉那带着惯常惫懒与好奇的声音已传入耳中。
只见他快步走入,身后竟还跟着小小的甄宓。
郭嘉一进门,鼻子便夸张地耸动几下,桃花眼放光地盯着那几坛“头酒”,竟直接伸手要去拿舀酒的木勺:“让嘉尝尝,这闻著就够劲!”
“奉孝,住手!”姬轩辕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手腕。
“此非饮物!乃酒精,性极烈,内服伤人,外用消毒。”
“消毒?”郭嘉一愣,看了看那清冽如水的液体,又看看姬轩辕严肃的表情,讪讪缩回手。
“不能喝?可惜了这般浓烈”
姬轩辕无奈摇头,引他二人来到隔壁一间存储室。
这里摆放的,才是经过两到三次蒸馏提纯、酒精度数约在三十至四十度之间的“饮用级”高度酒。
酒液略呈琥珀或微黄,香气醇厚复合,有枣香、蜜香、甘蔗甜香等不同风味。
“这才是能喝的。”姬轩辕示意杜师傅打开一坛枣酒提纯的佳酿,顿时,一股比寻常果酒浓郁数倍、却又更加醇和绵长的香气弥漫开来。
郭嘉迫不及待接过一碗,先是小心嗅了嗅,眼中讶色更浓,随即浅啜一口。
“咳!咳咳!”酒液入喉,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与前所未有的劲道直冲顶门,郭嘉猝不及防,呛得连咳几声,脸上迅速浮起红晕。
但缓过劲后,他眼睛却亮了:“好酒!够烈!够醇!回味甘绵,劲道十足!比以往所饮之酒,强出何止十倍!师兄,此真乃酒中极品!”
汉代酒多为低度发酵酒,口感偏甜或带酸,酒精度数普遍不高。
郭嘉这等好酒之人,骤然尝到这等经过提纯的“烈酒”,其震撼与喜爱可想而知。
甄宓安静立在郭嘉身侧,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清澈眼眸好奇地望着那碗中微漾的琥珀色液体。
郭嘉正处在品尝新酒的兴奋中,见小徒弟模样,玩心大起,顺手用勺子尖沾了极小一滴,递到甄宓唇边:“小甄宓也闻著香吧?来,尝尝看,就一滴。”
“奉孝!胡闹!”姬轩辕出言阻止已迟。
甄宓下意识张口,那滴酒液落入舌尖。
“唔”下一刻,小女孩素来沉静无波的小脸瞬间皱起,秀气的眉头紧蹙,猛地扭过头去,伸出小手不住在嘴边扇风,眼眶都被那突如其来的辛辣刺激得微微泛红,连连吐出舌尖,那模样难得显出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稚气与狼狈。
“咳辣”她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抬眼看向郭嘉,眼神里满是控诉。
姬轩辕又好气又好笑,赶忙让杜师傅倒来一碗清水给甄宓漱口,转头对郭嘉斥道:“奉孝!宓儿才九岁,岂可饮酒?你不仅自己胡闹,还把她带到这酒气熏天之地,成何体统!”
郭嘉自知理亏,挠了挠头,讪笑道:“师兄莫怪,嘉这不是听闻师兄得此佳酿,心中欢喜,一时忘形嘛,再者,小甄宓聪慧,带她见见世面也好。”
见姬轩辕眼神不善,他连忙转移话题:“不过师兄,此等美酒,若能售卖,必是暴利!那些世家豪族、文人墨客,还不抢破了头?比之琉璃,或许也不遑多让!”
姬轩辕瞪了他一眼,先看了看甄宓,见她漱口后神色稍缓,只是小脸还皱着,便温声道:“宓儿,可是难受?下次莫要再轻易尝试不明之物,尤其是奉孝给的。”
甄宓轻轻点头,看向郭嘉的眼神仍带着些许恼意,却乖乖站到了姬轩辕身侧稍后的位置。
安抚好小的,姬轩辕才回应郭嘉:“此酒酿造,耗费不小,且需特有工艺,初期产量不会太高,物以稀为贵,确可谋利,但首要之务,乃是用那高纯度酒精于军中,减少伤病致死,至于售卖待琉璃之事稳定,再议不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话音未落,一名亲兵匆匆入内,递上一封加急传书。
姬轩辕展开一看,是郭嘉手下负责情报的暗卫,用特殊渠道从洛阳方向传回的消息。
信中言,甄俨与胡主事押送的琉璃珍宝车队,已平安进入司隶地界,不日将抵洛阳。
途中曾遇一股不明身份的匪徒觊觎,皆被击退。
而信中提到一个细节,让姬轩辕眼神微凝:
“匪首凶悍,率数十人冲击车队,护卫胡车儿见状,不待军令,竟独自徒步持刀迎上,其步如奔马,力大惊人,连毙七人,阵斩匪首,余匪胆裂溃散,甄公子惊为天人,赞其勇武”
“胡车儿”姬轩辕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看来历史所载不虚,此人之勇力,确已崭露头角。
有他护卫,车队安全至少有保障了。
郭嘉凑过来瞥了一眼信:“胡车儿?可是那日师兄提拔的胡管事侄儿?看来是块好料,甄俨此人虽精于算计,但眼光不差,能得他一句勇武之赞,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姬轩辕收起信笺,沉吟道:“车队平安便好,接下来,就看甄家在洛阳如何运作那‘拍卖’之局了。”
郭嘉笑道:“师兄放心,嘉与元皓、公与早有筹划,请柬名录、造势说辞、乃至托价之人,皆有安排,甄逸老儿是商海巨鳄,此等大利当前,他必会倾尽全力,届时,只怕洛阳权贵们的库房,都要被这‘天降琉璃’掏空大半。”
“钱财固然重要,但借此与部分权贵、乃至宫中之人搭上线,更为关键。”姬轩辕缓缓道。
“如今朝堂,世家势大,陛下态度暧昧,我们需有来自洛阳的声音,哪怕是些贪财好利的‘自己人’,也好过四面皆敌。”
“师兄高见。”郭嘉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高度酒军中试用‘酒精’之事,是否让嘉去安排?嘉保证,绝不偷喝!”他举起手,信誓旦旦,只是那闪烁的眼神,让他的话可信度大打折扣。
姬轩辕无奈:“此事我会交予元皓,与军中医官一同办理,你”
他看了一眼正偷偷去嗅旁边酒坛、被甄宓悄悄拽回袖子的郭嘉,叹道,“你还是看好你的学生,莫再让她沾酒,另外,格物院那边,你也需时常关注,有些奇思妙想,或许能触类旁通。”
“谨遵师兄之命!”
郭嘉笑嘻嘻应下,转头对甄宓道:“听到没?你师伯让我监督你不准饮酒,走,咱们回去,为师给你讲讲这酒精何以能消毒虽然为师也不太明白,但可以编呃,可以探讨!”
甄宓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清冽的“酒精”,眼中好奇未褪,却下意识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嘴唇,小步跟上了郭嘉。
姬轩辕望着二人离去背影,摇头失笑。
目光落回那几坛清澈凛冽的“酒精”上,思绪却已飘远。
琉璃敛财,酒精救命,新式骑兵装备即将列装,格物院内各类奇思在孕育。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箭或许仍在暗中窥伺。但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空。
“边疆待诸事齐备,只需一个时机,便是猛虎出柙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