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风已悄然渡过了易水,吹绿了涿郡原野上的点点新芽。
去冬的肃杀与血腥似乎被这充满生机的季节悄然掩盖,但深植于土地之下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息。
官道上,一行车马自南而来。
甄俨骑着一匹青骢马行在前头,身后是一辆装饰朴雅却质地考究的马车,车内坐着甄宓与甄脱姊妹。
车帘半卷,甄宓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沉静的眸子里映着快速变化的田野风光。
甄脱则略显紧张,不时整理着衣裙发饰,她深知,此行不仅关乎家族巨利,更将决定自己未来的归宿。
与去岁冬月北上时的萧索荒凉截然不同,眼前的涿郡官道两旁,竟是一派罕见的热闹与忙碌。
积雪早已消融,露出黑褐色的沃土。
更令甄俨惊异的是,田间耕作的景象,许多农户使用的,并非他熟悉的直辕长犁,而是一种辕身弯曲、结构精巧的新式犁具。
扶犁者往往只需一人一牛,操作起来竟显得颇为轻松,犁铧过处,泥土如浪般翻开,均匀而深透。
“停车。”甄俨忍不住勒住马,示意车队暂停。
他翻身下马,走向最近的一块田地。
田埂边,一名身着低级吏员服饰的年轻人,正卷著袖子,裤腿沾满泥点,亲自为一个老农调整著犁具上某个部件。
“这位吏君,打扰了。”甄俨拱手。
“在下行商路过,见此犁具甚为新奇,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不知是何物?”
那年轻吏员抬头,见甄俨气度不凡,忙回礼道:“公子有所不知,此乃我家太守遍访古籍、匠心独创的‘曲辕犁’。”
“曲辕犁?”
甄俨走近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犁辕弯曲,犁身轻巧,辕头还有可活动的木榫:“此物妙在何处?”
吏员颇有些自豪地讲解起来:“妙处可多了!您看,这曲辕短而弯,转向掉头极为灵便,一人一牛即可操作,省却至少一两人力,再看这‘犁评’,”他指著那木榫,“推进则深耕,拔出则浅耕,视地力墒情自行调节,无需更换犁头,还有这犁壁曲面,翻土碎土效果极佳,利于保墒增肥,粗略算来,耕地效率比旧犁提高三成有余,且更省畜力人力!”
旁边那老农也凑过来,满脸褶子里都堆著笑:“这位贵人,姬太守可是活菩萨啊!这宝贝犁,是免费发给我们用的!坏了官府还管修!您瞅瞅这地翻的,多匀称,多深!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
“免费发放?”甄俨真的震惊了。
如此精巧的农具,其价值不言而喻,竟然免费?
姬轩辕图什么?
“是啊!姬将军说了,让咱老百姓种好地吃饱饭,比什么都强!”老农说著,眼眶竟有些发红。
“这世道,哪有这样当官的啊”
年轻吏员也点头:“太守有令,此乃惠民之器,不得取百姓分文,我等新入招贤馆的吏员,也需下乡‘考课’,一则教导使用,二则体察民情。”
一路北行,类似的情景与赞叹不绝于耳。
路过的村庄,田埂上休息的农人,闲谈间无不提及“姬将军”三字时,语气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尊崇。
甄俨甚至看到,一些乡亭的墙壁上,竟有百姓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下“姬公赐犁,恩同再造”之类的字样。
甄俨心中的震撼,层层累积。
分发田地、兴办官学、广纳寒门、制造雪盐如今又拿出这足以改变农耕格局的曲辕犁,免费惠泽万民。
在这乱世雏形已现、诸侯豪强只顾扩张势力的时节,姬轩辕所做的,竟是扎扎实实地夯实最底层的根基,收拢最朴实的人心。
“在这涿郡,姬轩辕怕是真能立生祠,享万民香火了”甄俨喃喃自语。
他又想起了小妹甄宓在马车上那句“他像雪千千万万片,一起往下落”的评语。
如今看来,这“雪”并非只是冰冷和覆盖,更是在滋养这片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却泽被深远。
而百姓的拥戴,便是那千千万万片雪花凝聚成的“势”,厚重难撼。
午时,涿县太守府。
宴席设在正堂旁的花厅,窗外几株桃树已绽出粉苞。
姬轩辕知甄俨将至,早已备下宴席,并将项羽、关羽、张飞、冉闵、吕布、李存孝、杨再兴、赵云等兄弟尽数唤来作陪。
甄脱同来,其意不言自明。
甄逸这是怕夜长多梦啊
众人相见,一番寒暄。
甄俨见姬轩辕面色虽仍苍白,但精神似比去冬时稍好,心中稍安。
甄宓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向姬轩辕行了礼,抬起眼眸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迅速垂下。
甄脱则被引至赵云身侧坐下。
她今日特意装扮过,穿着一身水红色襦裙,略施粉黛,容颜秀丽,只是眉宇间带着新妇的羞怯与忐忑。
张飞最是豪爽,见气氛稍显拘谨,率先举起酒碗,声若洪钟:“甄家兄弟,还有这位弟妹!来了涿郡就是自己人!俺老张先干为敬,欢迎你们!”
说罢一饮而尽。
“五哥说得对!”李存孝也咧嘴笑道,冲著甄脱抱了抱拳。
“小嫂,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七哥要是欺负你,你告诉俺,俺帮你呃,帮你告诉大哥!”
他本想说“帮你揍他”,瞥见姬轩辕的眼神,赶紧改口。
杨再兴也笑着点头:“小嫂放心,子龙为人最是稳重厚道。”
关羽抚髯微笑:“云长亦代七弟,谢过甄公厚意,与弟妹垂青。”
言语间,已将甄脱视为赵云家眷。
吕布、冉闵等人也纷纷举杯示意。
甄俨心中稍安。
看来姬轩辕麾下这群猛将,虽不拘小节,却并非全然不通礼数、轻贱女子的莽夫。
甄脱听着这些粗豪却不失真诚的称呼与话语,心中的紧张消散大半,涌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自己仅是纳妾,在这些英雄豪杰眼中,本不必如此礼遇。
这份尊重,与其说是给甄家面子,不如说是给姬轩辕和赵云面子,但无论如何,她感受到了不同。
甄俨心中也是感慨。
这个时代,妾的地位极低,常被视为“礼物”或“财产”,可随意赠送、买卖,主人对其并无太多义务。
姬轩辕麾下这些猛将,能如此自然地称一声“弟妹”、“小嫂”,叮嘱赵云善待,已是极为难得了。
这必然是姬轩辕平日教导影响所致。
姬轩辕微笑着看兄弟们闹腾,心中却清明如镜。
他来自后世,深知人人平等、男女平等的理念才是正途。
但,他从没有教导过项羽几兄弟这些,他不能教,更不能奢求。
为何?
只因这是汉末。
礼法森严,等级分明,尊卑有序是维系社会运行的基石。
妾就是妾,仆就是仆,这是整个社会从上到下深入骨髓的认知。
若他此刻便向这些在旧时代成长起来的兄弟们灌输“人人平等”,他们非但难以理解,更可能感到困惑、抵触,甚至视他为离经叛道、不可理喻的“异类”。
乱世之中,人心凝聚最为重要。
他需要兄弟们绝对的忠诚与信任,需要他们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去行事、去战斗。
过早引入超越时代太多的理念,只会造成内部的思想混乱与隔阂,削弱团体的凝聚力,甚至引来外界的攻讦,说他“败坏纲常”。
他能做的,是潜移默化,从“尊重他人”、“不欺凌弱小”、“善待妇孺”这些更基础、更容易被接受的道理做起。
至于更深层的平等观念,需待根基稳固、势力壮大,甚至天下格局重塑之后,方可徐徐图之。拔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反噬自身。
因此,对于赵云与甄脱,他并不奢求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佳话。
他只希望赵云能负起责任,不轻贱、不虐待甄脱,希望甄脱能安守本分,侍奉夫君。
在这个框架下,若能相处和睦,彼此有些许温情,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子龙。”
姬轩辕看向赵云,温声道:“甄姑娘既已入门,你需好生对待,家宅安宁,方能心无旁骛,为国效力。”
赵云正色,向姬轩辕和甄俨分别拱手:“大哥、甄公放心,云既应允,必不负甄姑娘。”
甄脱也起身,向姬轩辕盈盈一拜:“妾身必当尽心侍奉将军,谨守本分。”
纳妾之礼,本就简单,甚至常是私下交易,并无隆重仪式。
甄俨此行将甄脱直接送来,在当下乃是常事,无人觉得不妥。
此事便算定下,甄脱正式成为了赵云的妾室。
宴席后半,转入正题。
姬轩辕示意,早已候在外面的胡主事带着几名工匠,小心翼翼地将几个锦盒和一面蒙着绸布的大件物品抬入花厅。
锦盒依次打开。
刹那间,满室生辉!
那是数十件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水晶琉璃”制品!有线条流畅的高足杯,有雕琢简约却光泽温润的手镯、耳珰、项链,有造型别致的小瓶、镇纸,甚至还有几面大小不一的“琉璃镜”,虽不及赠予甄宓的那面巨大清晰,但也足以照人毫发,远胜铜镜!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蒙着绸布的大件。
绸布揭开,竟是一尊近两尺高的“琉璃”骏马腾跃雕塑!
马身肌肉线条贲张,鬃毛飞扬,动态十足,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这这”甄俨猛地站起,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见识过无数珍宝,但如此数量、如此纯净、工艺又如此精湛的顶级琉璃器一次性出现在眼前,带来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
他甚至能想象,其中任意一件流入洛阳,会在那些追逐奢华的权贵中引起怎样的疯狂!
一个杯子,换百金?
怕是千金都有人争抢!
甄宓也微微张开了小嘴,眼中闪过讶色,但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物品本身精巧的形态与纯净的光泽上。
甄脱和其他几兄弟同样看得目瞪口呆,张飞更是直接嚷道:“俺的娘!大哥,你莫不是把龙王的水晶宫给搬来了?”
姬轩辕示意胡主事等人退下,对甄俨微笑道:“甄公子,此乃上次信中提及之物。如何?可堪入目?”
甄俨勉强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姬将军,此等瑰宝,何止堪入目?每一件都堪称国器!敢问将军从何得来这许多?”
姬轩辕早有所料,神色淡然,缓缓道:“说来也是机缘,前些时日剿灭一股流窜山贼时,救下一队西域胡商,其首领为表谢意,将这批珍藏的琉璃制品半卖半送,转让于我,并言及其商队尚有存货在途中,若将来能再打通商路,或可继续交易。”
他语气平静,理由看似无懈可击。
丝绸之路时断时续,西域商队遭遇盗匪是常事,其携带的珍宝落入汉地将领之手,也完全合理。
至于那“胡商”现在何处、未来如何“继续交易”,自然是姬轩辕说了算。此刻天下纷乱,谁能去万里之外的西域求证?
甄俨精明过人,岂会完全相信?
但他更明白,这“来源”是姬轩辕的核心机密,绝不会透露。
重要的是,货是真货,而且姬轩辕掌握著持续供货的渠道,至少宣称如此。
这就足够了。
他目光扫过那尊琉璃骏马和琳琅满目的器物,心脏砰砰直跳。
仿佛看到了一座由无数金饼堆砌而成的金山,正在向甄家招手。
当然,他也看到了姬轩辕平静眼眸深处的告诫,物以稀为贵。
“将军果然洪福齐天,能得此奇遇。”甄俨拱手笑道,识趣地不再追问来源。
“此等珍宝,世间罕见,不知将军欲如何合作?价钱几何?”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姬轩辕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琉璃,更是足以颠覆豪族奢靡消费、攫取惊人财富的利器。
甄家必须牢牢抓住这次机会,哪怕这意味着,与这位越来越深不可测的年轻太守,绑定得更加紧密,直至难以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