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颍川荀府。
两骑马蹄声由远及近,姬轩辕一袭白衣,面色苍白,眉宇间却难掩惊世风华,郭嘉随行在侧,依旧挂著那标志性的酒葫芦,只是神情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府邸大门,门房老者审视著这两位没有请帖的不速之客,目光在姬轩辕脸上停留良久,这样的相貌气度,绝非寻常人物。
“劳烦通禀。”姬轩辕拱手,声音清越。
“涿郡姬轩辕,携师弟郭奉孝,特来拜会荀公。”
老者目光一凝:“可是那位大破黄巾的姬文烈将军?”
“正是。”
“请稍候。”
厅内。
荀府今日宴请的皆是颍川名流,席间正论及天下大势。
荀氏当代家主荀绲端坐主位,这位济南相虽已年过四旬,但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颇有先祖荀淑“神君”之风。
荀淑,字季和,正是荀彧的祖父。
这位颍川荀氏的奠基人,博学高行,曾补朗陵侯相,莅事明理,被时人尊称为“神君”,他生有八子,个个才华出众,世称“荀氏八龙”——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其中六子荀爽最为知名,是一代易学宗师,官至东汉大司空。
“荀氏八龙,慈明无双。”这句颍川谚语,道尽的正是荀爽(字慈明)的才学冠绝。
老者悄然入内,附耳低语,荀绲手中酒盏微顿。
“姬轩辕?”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近来这少年将军的名号传遍天下,两千破五万,生擒张宝,更与曹操并肩击贼但荀氏世代忠于汉室,与这等骤起的新贵,是该深交,还是该保持距离?
“请进来吧。”荀绲最终道。
府门再开时,满堂目光齐聚。
但见姬轩辕缓步而入,虽病弱,却气度从容。
烛光映照下,那绝世容颜让满堂名士都为之一静。郭嘉跟在身后,笑容洒脱,与席间几位相识的颍川子弟颔首致意。
“晚辈姬轩辕,冒昧叨扰,还望荀公海涵。”
荀绲起身还礼:“姬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不知”
“文烈师兄?”一个清朗声音从席间响起。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众人看去,只见一位年约廿一、风仪俊雅的青年起身,正是荀彧荀文若。
他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惊讶与喜悦:“果真是你!”
姬轩辕微笑:“文若师弟,别来无恙。”
郭嘉也拱手笑道:“奉孝见过文若师兄。”
满堂哗然。
原来这三人竟是水镜庄同门!
荀彧转向父亲,解释道:“父亲,这位便是孩儿常提起的,那位十一岁便通晓五经、被水镜先生称为‘万古奇才’的姬文烈师兄,这位郭奉孝师弟,亦是庄中奇才。”
席间议论声更盛。
水镜庄司马徽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能入其门下者,皆非凡品,而姬轩辕“万古奇才”之评,竟出自水镜先生之口!
荀绲神色郑重了许多:“原来如此,赐座。”
宴席继续,但话题已悄然转变,众人或明或暗地打量姬轩辕,试探他的才学见识,姬轩辕应对从容,引经据典,言谈间对天下大势的洞察,令在座名士暗自心惊。
尤其当他论及“黄巾虽平,然州郡募兵令下,豪强并起之势已成”时,荀彧眼中精光闪烁,这位师兄,看得太透了。
宴罢,宾客渐散。
荀绲将姬轩辕请入书房。
烛光下,这位荀氏家主开门见山:“姬将军今日来,不止是为叙同门之谊吧?”
姬轩辕正色道:“不敢隐瞒荀公,轩辕此来,确有所求。”
“哦?”
“愿请文若师弟出山相助。”
书房内一静。
荀绲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彧儿确有王佐之才,南阳何颙早年便有此评但我荀氏世代食汉禄,忠汉室,文若自幼熟读圣贤书,立志匡扶社稷姬将军以为,你与那些割据自雄之辈,有何不同?”
这话问得极重。
姬轩辕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轩辕起兵,一为讨贼安民,二为在这乱世中,为跟随我的兄弟们谋一条生路。如文旺 首发”
他咳嗽两声,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红晕:“至于将来若汉室可扶,自当竭尽全力,若不可为”
他没说下去,但荀绲已明其意。
“文若之意,老夫不便强求。”荀绲最终道。
“他若愿随你去,是他的选择,若不愿,也请将军莫要为难,我荀氏虽非天下首屈一指的豪族,但在颍川,还有些分量。”
这是婉拒,也是警告。
姬轩辕起身深揖:“荀公放心,轩辕绝不行强求之事。”
退出书房,郭嘉已候在廊下:“如何?”
“意料之中。”姬轩辕淡淡道。
“去寻文若吧。”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月华如水,洒在一方石桌前。
荀彧独坐其间,对着一盘残棋沉思,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正是难解难分之时。
侍从欲通报,被姬轩辕制止,他与郭嘉悄然走到荀彧身后。
郭嘉也凝神看棋,眉头微皱。
这残局精妙,白棋看似占优,实则暗藏杀机,黑棋只需一步妙手,便可逆转乾坤。
荀彧浑然不觉,手指轻敲棋盘,喃喃自语:“这下一步若走天元,恐失先手,若守边角,又太过保守”
姬轩辕忽然轻笑,手中纸扇向前一点:“哈哈哈,当局者迷。”
荀彧猛然回头。
纸扇所指之处,正是棋盘上一处毫不起眼的“三三”之位。
此子一落,黑棋大龙顿时贯通,白棋优势顷刻瓦解。
“文若当大胆破局啊。”姬轩辕笑道。
荀彧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起身行礼:“文烈师兄,奉孝师弟,你们何时来的?”
“我们都站老半天了,这不是看文若师兄下得入迷,不忍打扰么?”郭嘉调侃道。
三人相视而笑。
荀彧命人重新沏茶,在石桌前坐下。
话题从水镜庄旧事说起,渐渐转向天下大势。
姬轩辕并未直接提招揽之事,只是闲谈间,偶尔提及军中治理、百姓安置、未来谋划
“幽州苦寒,但民风淳朴,若得大才经营,未必不能成一方乐土。”
“治军之道,在严明法纪,在善待士卒,我麾下将士,皆以兄弟相待。”
“黄巾之乱后,朝廷威信扫地,各地豪强,怕是要各怀心思了”
荀彧静静听着,手中茶盏渐凉。
他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姬轩辕话中深意?这位师兄是在告诉他,我姬轩辕并非草莽,我懂治国,我知治军,我明大势,我更重情义。
而荀彧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荀文若自幼被誉为“王佐之才”,立志匡扶汉室,可如今的汉室灵帝昏聩,宦官专权,外戚跋扈,黄巾一起,朝廷竟要靠允许州郡自行募兵来平乱,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正如师兄所说,乱世将至。
那么,该选择谁?
袁绍?四世三公,名望最高,然好谋无断,非明主。
曹操?前些日子在颍川道见过,确是人杰,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眼前这位师兄呢?
病弱之躯,却有惊世之才,无一兵一卒起家,如今已拥兵数千,猛将如云,更难得的是,他重情义,麾下将士皆愿效死
但,他真能匡扶汉室吗?
还是会成为另一个乱世枭雄?
荀彧不敢妄断。
“师兄。”他忽然开口。
“你可知我荀氏家训?”
姬轩辕点头:“忠于汉室,心系天下。”
“那师兄之志”
“救民于水火,安天下于乱世。”姬轩辕直视荀彧。
“至于这天下姓刘,还是姓别的什么若天子贤明,自当尽心辅佐,若天子昏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当为天下择贤。”
这话已近乎叛逆,但荀彧没有变色,反而眼中闪过深思。
为天下择贤这话,竟与祖父荀淑当年“不慕权贵、唯才是举”的风骨隐隐相合。
三人又聊了许久。
月至中天时,荀彧忽然道:“明日颍水之畔,有画舫游湖,师兄与奉孝若无要事,不妨同往?你我师兄弟,也好再叙叙旧。”
姬轩辕眼中闪过笑意:“固所愿也。”
出了荀府,郭嘉低声问:“师兄,文若他”
“他在观察。”姬轩辕咳嗽著,被郭嘉扶上马车
“观察我是不是他心中的明主,观察我值不值得他荀文若赌上荀氏百年清誉。”
“那师兄以为”
“急不得。”姬轩辕靠坐车内,望着窗外月色。
“荀文若这样的人,忠于汉室,更忠于天下。他要的不是一时富贵,而是能实现他政治理想的主公。”
就像历史上他选择曹操,是因为早期的曹操确有匡扶汉室之志。
只是后来
姬轩辕闭上眼。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荀彧落得那般下场。
马车缓缓驶离荀府,而书房内,荀绲与荀彧对坐无言。
“父亲。”荀彧终于开口。
“您觉得姬文烈如何?”
荀绲沉默良久,缓缓道:“才学过人,胸怀大志,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观其麾下将士,皆愿效死,此非常人所能及。”
“但他身体”
“这正是为父最忧之处。”荀绲叹道。
“如此大才,若天不假年文若,你若随他,便是将荀氏百年声誉,系于一个可能随时陨落之人身上。”
荀彧默然。
“你自己斟酌吧。”荀绲起身。
“为父只提醒你一句,荀氏忠于汉室,但更重要的,是忠于天下百姓,若汉室已不可救,而有人能救天下”
他没说完,推门而去。
荀彧独坐书房,望着那盘残棋。
姬轩辕所指的“三三”之位,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大胆破局
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眼中渐渐有了决断。
明日游湖,且再观之。
若这位师兄真如他所言,能救民于水火,安天下于乱世那么荀文若这一生所学,这一腔抱负,托付于他,又何妨?
月色西斜。
颍川的夜,静得能听见历史车轮滚滚前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