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是青灰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五更了。他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张之清。但张之清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这么早?”
“不是说辰时讲学吗?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陆清晏睁开眼说道。
身旁张之清已经起身,正在轻手轻脚地穿衣裳。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收拾。
灶房里,杜维的房门紧闭——昨晚他说要一起早起,果然还是起不来。张之清写了张纸条贴在桌上:“我们去府学,锅里有粥。”
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卖豆浆油条的、卖包子馄饨的,炉火刚生起来,白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走到府学时,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多人。比昨日多了些,有年轻的面孔,也有三四十岁的老童生。大家低声交谈著,不时有人拿出书来看。
辰时正,大门开了。众人鱼贯而入,在明伦堂前的空地上坐好。今日来的人多,后排有人自己带了小凳。
陈教谕准时出现。他今日讲的还是《孟子》,但换了一篇。先让人背诵,再讲解,然后提问。流程和昨日差不多,但内容更深。
陆清晏听得仔细。他发现自己之前对《孟子》的理解还是浅了。陈教谕讲“仁政”时,不仅讲经文本义,还联系当朝时政,讲如何将圣贤之道用于实务。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不空谈,要致用。
讲学进行到一半,陈教谕忽然说:“永和七年,北境旱灾,朝廷拨粮赈济,却出现贪腐。若以此为题,如何做策论?”
堂下静了片刻。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站起来:“学生以为,当严查贪腐,以儆效尤”
陈教谕听完,摇头:“只讲惩处,未讲预防。再想想。”
又一个书生站起:“当完善监督,设立监察”
“还是浅了。”陈教谕目光扫过众人,“陆清晏,你说说。”
陆清晏起身,略一思索:“学生以为,此事可从三方面论。其一,制度层面——赈灾粮款的发放、监督流程当如何完善。其二,用人层面——选派官员的标准与考核。其三,教化层面——如何养官员之廉耻心。三者结合,方可治本。”
陈教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坐下。这便是‘仁政’的实践——不止是惩恶,更要建制、选人、育人。你们读书,不是为背书,是为经世济民。”
这番话,说得不少书生低头沉思。
散学后,几个书生围过来:“陆兄高见。”“刚才那番话,确实透彻。
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拱手道:“在下周文远,也是来考院试的。陆兄方才所言,深得我心。”
陆清晏回礼:“周兄过奖。”
周文远说话诚恳:“我考了三次院试,都未中。总觉得自己读书不够,今日听陆兄一说,才知是思路上差了——总在字句里打转,忘了学问的根本。”
张之清也说:“陈教谕教得好。”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周文远住在城南,也是租的房子,每月六百文,比陆清晏他们便宜,但更远。他说为了省钱,每天走两刻钟来府学。
“周兄用功。”张之清感慨。
“没办法。”周文远苦笑,“家里供我读书不易,能省则省。”
分别时,周文远说:“三日后讲学,咱们早些来,坐一处,互相切磋。”
回到住处,杜维刚起,正在院里打哈欠:“你们回来啦?讲学有意思吗?”
“有意思。”张之清说,“陈教谕问策论,清晏答得好。”
杜维眨眨眼:“策论?我最头疼这个。”
中午,三人简单吃了饭。饭后,陆清晏开始整理今日所学。他把陈教谕讲的要点一一记下,又结合自己之前读的书,做了些延伸思考。
张之清在练字,杜维看了会儿书,坐不住,说要去买墨。陆清晏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杜兄,帮我带一刀纸,最便宜的那种。”
“最便宜的?写稿子用?”
“嗯,练字草稿用。”
杜维走后,陆清晏继续写。他决定把陈教谕今日讲的“仁政与实践”整理成一篇短文,既是练笔,也是巩固。
写到一半,张之清过来看:“清晏,你这文章结构清晰,论述扎实,不像童生水平。”
“张兄过奖。”
“我说真的。”张之清认真道,“院试的策论,要的就是这个功底。你定能中。”
陆清晏笑笑:“借张兄吉言。”
傍晚,杜维回来了,不仅买了纸墨,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你们知道吗?府城有个‘寒士会’,专供贫寒书生互相帮衬。每月初一、十五聚会,交流学问,还管一顿饭。”
“管饭?”张之清有些不信。
“真的。”杜维说,“我听书铺掌柜说的。是一些本地士绅捐钱办的,就在城西的文昌祠。”
陆清晏心中一动:“初一就是后天。”
“是啊,咱们去看看?”杜维兴致勃勃,“听说去的人多是寒门学子,说不定能交些朋友。”
张之清想了想:“去看看也好。多与人交流,对学问有益。”
第二天,陆清晏去了趟书铺,交了最新的话本章节。掌柜看了,点头:“不错,情节紧凑,读者爱看。这本写完,你可以试试写长篇,二三十回的那种,卖价更高。”
“我考虑考虑。”
从书铺出来,他在街上慢慢走。路过一家当铺时,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抱着个包袱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些铜钱,神色黯然。
科举路上,多少人倾家荡产。
回到住处,周文远来了。他手里拿着几页纸:“陆兄,这是我昨晚写的策论,想请你看看。”
陆清晏接过。文章写得工整,但确实如周文远所说,有些拘泥字句,不够开阔。他认真看了,提了几点建议。
周文远听了,连连点头:“陆兄说得对。我总想着要‘雅’,要‘工’,反而失了本意。”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院试的注意事项。周文远考过三次,经验多:“院试时,卷面一定要整洁。字可以不必多好,但必须工整。错字、涂改是大忌。”
“多谢周兄指点。”
周文远走后,陆清晏把他的话记下。这些细节,确实重要。
晚上,三人简单吃了饭。杜维说起明天的寒士会:“听说文昌祠离这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辰时开始,咱们早点去。”
张之清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