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光,便在这样围炉闲话、细品香茗中悠然流淌。
茶香氤氲,梅影摇曳,偶有鸟雀振翅掠过林梢,惊落几片花瓣,更添几分野趣。
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枝桠,在铺着厚毯的席案和众人衣襟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时光仿佛被这梅香与暖意浸得粘稠,缓慢而静谧。
木槿本就不是个能长久安坐的性子。初始时,因着规矩和新鲜感,还能专注地听着主子们高妙又平易的谈天,留意着炭火茶水。
但时间稍长,眼见那炉火正红,茶汤渐淡,话题也转向更舒缓的日常琐闻,他那双大眼睛里,便渐渐透出些藏不住的无聊与向往来。他的目光逐渐由面前精致的茶杯、碟盏,飘向了那片无垠的、静默盛放的梅林深处。
那边,有几株姿态尤其奇崛的老梅,不同于近处这株的沧桑厚重,它们的枝干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横斜探出,伸向一片特意留存的、未经踩踏的洁净积雪。
冬日淡金色的阳光洒落,那些覆着薄雪的枝干与晶莹的雪地相互映衬,剔透如玉雕琼枝,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更有几只不畏严寒的山雀,羽色灰褐,在缀满花朵的枝条间轻盈跳跃,时而低头啄食着什么,时而发出清脆短促的鸣叫,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召唤,引得木槿心痒难耐,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暖的杯壁。
坐在南宫星銮另一侧的吟风,性子虽比木槿沉稳,但毕竟也是少女心性。她很快便感受到了身旁伙伴那蠢蠢欲动的心思,侧目望去,正对上木槿投来的、闪着期盼亮光的眼神。
无需言语,两人目光一触,便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微笑。吟风也下意识地望了望那片闪烁着雪光的林子,眼中流露出相似的向往。
就在两人眼神交流,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按捺不住偷偷起身的冲动时,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吟风的手腕上。
是一直安静侍奉在侧、留心着全局的落花。
她并未高声,只是侧首在吟风耳边,用仅有她们几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提醒道:“不可无礼。”其实,早在木槿第一次将目光从席间溜向梅林深处时,心细如发的落花便已察觉。她深知殿下虽不拘小节,但苏小姐毕竟是客,且身份贵重,身为书童,侍女,若举止过于跳脱随意,恐失了体统,也让殿下面上不好看。
闻听落花这声温和却坚定的提醒,木槿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明媚的笑容被一丝显而易见的沮丧取代。他悄悄撇了撇嘴,却也不敢造次,只得依言老老实实地坐回自己的绣墩上,只是那坐姿比起先前,明显少了几分专注,多了些心不在焉的扭捏,一双眼睛依旧忍不住朝着那诱惑着他的冰雪琼枝与活泼山雀瞟去。
南宫星銮正与苏晚清从容谈论着京城近日某家口碑甚佳的书画铺子新到的几幅前朝小品,论其笔意、鉴其真伪,言谈间显露出不俗的鉴赏力。
然而,他眼观六路,余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三人之间这番无声的交流与小小波动。他话语未停,神色不变,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茶盏与对面的佳人,只是那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垂敛了一瞬,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莞尔,唇角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几难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于心的淡淡纵容,仿佛看着自家豢养的灵雀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向更广阔的枝头。
待一段关于画作的见解告一段落,南宫星銮自然而然地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随后放下,目光清朗地看向苏晚清,含笑道:“苏姑娘,既然已来到这天地钟灵的梅林深处,若只囿于方寸席案,对坐品茗,虽则风雅,时日久了,未免辜负了这一片活泼泼的生机。不知姑娘可愿移步,随我在这香雪海中走走看看?移步换景,或许能领略到方才坐观时未曾得见的意趣。”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体贴地顾及了可能已感单调的客人,又巧妙地为身后那几个心思早已飞远的小丫头解了围,还顺势将两人的相处从固定的“对谈”模式,引向更随意、也更容易拉近距离的“同行游赏”。
苏晚清方才自然也留意到了南宫星銮身后那几位的细微动静,将木槿的期盼、落花的谨慎、以及南宫星銮那抹纵容的笑意尽收眼底。此刻闻听邀请,她心中了然,亦觉此议甚好。一直端坐,虽不疲惫,但能活动筋骨,漫步赏景,确实更契合这山林野趣。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颔首应道:“殿下相邀,盛情难却。臣女也正想活动一二,更深地领略这片梅海的不同风姿。”
“如此甚好。”南宫星銮笑意加深,率先优雅起身。落花与清颜见状,立刻收敛心神,上前各自为自己的主子细致整理衣袍。清颜为苏晚清重新系紧鹤氅领口的碧玉扣,又将暖手炉妥帖地递到她手中;落花则为南宫星銮拂了拂大氅上可能沾染的微尘,确保两位主子仪容完美,不畏风寒。
“姑娘,这边请。”南宫星銮侧身,姿态翩然地伸手指引了一个方向,那是梅林更深处,小径蜿蜒,似乎通向一处视野更开阔的坡地。
苏晚清微微欠身,礼数周到:“殿下请先行。”两人相让一番,最终仍是南宫星銮在前半步引路,苏晚清略后半步跟随,主仆几人踏着松软积雪与零落花瓣铺就的小径,朝着梅林深处迤逦行去。脚步声沙沙,惊起不远处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的雀鸟,扑棱棱飞起,更显得林幽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