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清并未睁眼,只是那覆着水珠的长睫微微一颤。她没有直接回答清颜那未尽的惊语,就在清颜心绪翻腾、不知所措之际,她忽然从水中站起身来。
“好了。” 温热的水流瞬间沿着她光滑的脊背、纤细的腰肢蜿蜒而下,汇成一道道晶亮的小溪,重新落入桶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番触及宫闱深意的对话不曾发生过。“水有些凉了。”
这起身的动作和话语,恰如一盆冷水,让清颜瞬间从震惊的思绪中惊醒。小姐年岁虽只比她略长,那份敏锐与沉着却远非她能及。小姐不说破,自有不说破的道理和谨慎。
“是,小姐恕罪。” 清颜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贴身侍女的模样。她迅速从旁边一直用暖笼烘着的厚绒布中,抽出一块最大最柔软的雪白浴巾,双手展开,臂弯微张,形成一个避风的怀抱。
苏晚清抬腿迈出浴桶,带起一片水声。冬日的空气即便在烧了地龙的室内,也依然带着一丝凉意,刚离开水面的肌肤立刻激起细微的战栗。
清颜的动作快而稳,迅速用宽大吸水的浴巾将苏晚清从头至脚裹住,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小脸。她力道均匀地隔着柔软的棉绒按压、吸去水滴,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迅速,绝不让寒气有丝毫侵袭的机会。
屏风之后,早已备好了一切。熏笼上暖着的,是一套从里到外全新的衣物。清颜先取过素绸绣缠枝梅的贴身小衣,那绸缎细腻冰凉,触手却很快被体温焐暖。接着是中衣,同样是柔软的素缎,式样简洁,唯有领口袖缘绣着同色的暗纹。最后,是一件藕荷色缕银丝暗花云锦的夹棉寝衣,温暖厚实,却不显臃肿。
清颜伺候着苏晚清一件件穿上,系好衣带,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她的手指灵巧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仪式。待衣物穿妥,她又引着苏晚清在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
妆台上,一盏海棠式样的银灯吐着柔和的光晕。苏晚清湿润的长发被另一块干爽的细棉布包裹着,清颜轻轻解开,那如瀑的青丝便披散下来,发梢还滴着水。清颜先是用宽齿的犀角梳,极有耐心地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将纠结的长发梳通。梳妆匣的暗格里,放着用秋日金桂与头油一起窨制的香泽,清颜只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在掌心细细搓匀了,然后极轻地抹在发梢处,以防干燥。
整个过程,两人都未再言语。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凛冽的风声。铜镜中,映出苏晚清沐浴后格外清艳的容颜,眉眼如画,颊生红云,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似乎氤氲着比窗外夜色更浓的思绪。
长发用细棉布吸到半干,不再滴水。清颜拿过一把温润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促进干发,也让那淡淡的桂花香更好地散发开来。
“明日,” 苏晚清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衣衫首饰,不必过于隆重,但也莫要失了礼数。颜色素雅些为好。”
“是,小姐。奴婢省得。” 清颜低声应道,心中已然明了。素雅,是不张扬,不刻意,恰如小姐平日的作风,也符合“赏梅”的清雅主题。这份分寸的拿捏,小姐总是心中有数。
“那支梅花簪,” 苏晚清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妆匣一角,“明日可以戴上。”
“是。” 清颜郑重应下,不再多问。她将小姐半干的长发拢好,松松地用一根丝带系在脑后。
夜渐深,漱玉轩内的烛火被捻暗了几盏,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锦帐垂下,被衾早已用汤婆子暖得恰到好处。苏晚清躺下,清颜为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值夜的小榻上。
室内,兰汤的余香与发间的桂花冷香幽幽交织,缓缓沉淀。帐幔之内,苏晚清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绣花纹样发呆。
次日清晨,漱玉轩在冬日的微光中苏醒。天色是一种沉静的鱼肚白,昨夜的风似乎歇了,只余下庭院里几株老梅的枝桠,在清冽的空气中伸展着疏朗的影子。
清颜起得极早,几乎是第一缕天光透进窗棂时便已悄声起身。她先查看了熏笼,确认小姐今日要穿的衣物已被暖得妥帖蓬松,又轻手轻脚地将妆台上的铜镜、玉梳、香膏等物逐一检视摆放整齐。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内室门边,侧耳细听片刻,里面呼吸均匀绵长,小姐尚未醒来。她退回外间,推开一线窗缝,让冰冷新鲜的空气稍稍流入,驱散一夜的沉滞。
约莫卯正三刻,内室传来细微的响动。清颜立刻端着一盏温水进去,柔声道:“小姐,醒了?时辰刚好。”
苏晚清拥被坐起,眼眸初睁,还带着些朦胧睡意,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她接过温水慢慢饮了,目光扫过清颜备在床边的衣物,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盥洗过后,便到了梳妆的时辰。苏晚清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如瀑披散。清颜执起玉梳,从头到尾细细梳理,动作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她牢记着小姐昨夜“素雅”的吩咐,心念电转间已有了打算。
“小姐,今日梳个垂鬟分肖髻可好?”清颜轻声问,“简单大方,行动也便宜,不易被梅枝勾乱头发。”
“嗯,你看着办。”苏晚清看着镜中,神色平静。
清颜的手指翻飞,灵巧地将浓密的乌发分成几股,盘绕结髻,最后在发髻底部留出一缕青丝自然垂在肩后,谓之“分肖”。这发式既有少女的娇俏,又不失端庄,更无过分华丽之感。梳好头,便是簪戴。
妆匣被打开,里面珠玉钗环不算多,却件件精致。清颜的目光掠过那些金灿灿的步摇、镶嵌着宝石的华胜,最后停留在角落那支白玉梅花簪上。
她小心地将其取出,簪身触手生温。玉是上好的和田籽玉,白如凝脂,簪头雕琢成一段斜出的梅枝,上面缀着两三朵半开的梅花,花心处用极细的金丝嵌了花蕊,做工精湛至极,更难得的是那份清雅脱俗的意境。
清颜将玉簪比在发髻一侧,略作调整,斜斜插入。一点温润的白,隐在乌发间,随着光线流转,偶有莹光闪过,恰似雪中寒梅,悄然绽放,绝不喧宾夺主,却自有风骨。
“小姐,您看这样可好?”清颜侧身让开。
镜中的少女,云鬟简约,玉簪点睛。苏晚清端详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