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墟第三层,瑶光渊。
天地在此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大手狠狠扭曲过。
抬头望,不见星月,只有一层浓稠得化不开、永恒翻滚的灰黑色死气天幕。
沉沉地压将下来,离地不过百丈,触手可及般压抑。
天幕偶尔被渊中喷薄的幽冥光焰映亮,显露出内部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纠缠的怨魂虚影,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哀嚎。
脚下,是血壤。
并非比喻,而是这大地确曾被难以计量的生灵之血浸透、怨念浇灌、再经幽冥死气与紊乱星力万年煅烧,形成的一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诡异存在。
暗红近黑,绵软湿滑如半凝的沼泽,却又诡异地能承载重物。
每一步踏下,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缓缓回填的脚印,并挤出丝丝缕缕带着浓烈铁锈与尸蕈腐败甜腥的浊气,中人欲呕。
空气中弥漫的,早已不是寻常的“气”。
那是粘稠如雾、冰冷刺骨的实质化死气,混杂着万古不散的怨毒与绝望。
寻常筑基修士在此,无需攻击,只需呼吸片刻,护体灵光便会被侵蚀消磨,神魂便会被怨念侵染。
轻则心智错乱,重则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连光线落入此间,都变得扭曲、模糊、失去本真色彩。
只余下幽蓝、暗红、惨绿等种种不祥的光斑,在死气浓雾中明灭不定。
将整个瑶光渊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而怪诞的幽冥脏器内部。
渊之边缘,七根巨物破开血壤,刺入死气天幕,呈北斗七星之形巍然矗立。
那是七根高达百丈、通体漆黑如最深沉夜色的巨柱。
非金非石,材质不明,触手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
柱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筋络血管般不断蠕动、变幻、重组的扭曲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镌刻,更像是从柱体内部“生长”出来。
时而如虫蛇盘绕,时而如鬼脸狞笑,时而化作难以名状的亵渎图腾,散发着最纯粹的恶意与混乱。
此刻,随着子时将近,天地间至阴之气最盛。
七根巨柱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柱顶与柱基的符文同时大亮,吞吐出高达数十丈的幽蓝色冰冷光焰!
光焰无声燃烧,却将周围的血壤、死气、甚至空间。
都灼烧出细微的、不断湮灭重生的黑色裂痕,发出滋滋的、如同亿万虫豸啃噬的细微声响。
整个瑶光渊,在这七柱光焰的映照下,光怪陆离,邪异绝伦。
七柱之巅,天璇、天玑、开阳三柱顶端,并非尖耸,而是被削平成三座不大的平台。
此刻,平台上各盘坐一道身影。
三人皆着玄冥巡天法袍,袍色如深渊。
其上以暗银丝线绣着繁复的幽冥鬼纹、轮回之盘与受刑哀嚎的魂灵图案,随着光焰明灭。
这些图案仿佛在缓缓游动,直视过久,神魂都有被拖入其中的错觉。
他们的面容,与冥骨真君本体有七分相似,同样枯瘦如千年干尸。
皮肤紧贴骨骼,深陷的眼窝中跳动着冰冷的魂火。
区别在于眉心:
天璇柱上的,烙印着一轮边缘锐利、散发灼灼金芒的微型大日纹;
天玑柱上的,是一弯清冷孤高、流淌月华的银月纹;
开阳柱上的,则是一片深邃旋涡、内蕴点点星辉的星辰纹。
“时辰将至。”
天璇柱顶,日纹化身缓缓睁开眼眸,他眼中的金色魂火猛地旺盛。
如同两轮微缩的太阳在燃烧,声音干涩冰冷,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不带丝毫活物应有的温度。
“太阴星力已沉至谷底,瑶光星辉垂照正浓。阵眼共鸣已达七成。
那两个顾家遗孤,此刻已率队抵达‘天璇’星位外围标注的‘迎宾台’,正‘一丝不苟’、‘满怀期待’地沿着主上‘恩赐’的‘星图秘径’。
向着为他们精心准备的‘七星湮灭死门’…稳步推进。一切,皆在主上算中。”
“哼。”
天玑柱上,月纹化身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刻薄与鄙夷的冷哼,声音阴柔飘忽,如同月下鬼语,
“顾天行…当年确是人杰,惊才绝艳,压得同辈抬不起头,连主上都曾赞其‘有真仙之姿’。
可惜,眼光差了些,娶了个短命的婆娘,留下两个不成器的种。
道种传承?
不过是仗着先祖余荫、运气好些的蠢货罢了。
连这等粗浅的诱饵都辨不出,活该成为主上登临化神的踏脚石。”
唯独开阳柱顶的星纹化身,一直沉默地俯瞰着下方死气与血壤交织的大地。
眉心星辰纹缓缓旋转,仿佛在推演计算着什么。
此刻他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烁的星辉光芒带着一丝疑虑:
“兄长,我以‘星瞳’观之,始终觉得…太过平顺,近乎刻意。
三日前,双星盟撒在坠星墟外围的‘隐锋’探子,尚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异常活跃,四处刺探。
甚至与我们布下的三处暗哨有过几次短暂而激烈的交手,双方各有损伤。
何以从昨日寅时开始,这些探子如同收到统一敕令,一夜之间全部收缩回防,行事也变得…
异常‘规矩’、‘安分’?
不仅不再尝试突破我们的外围警戒线,连日常的侦查范围都缩小了五成。
这非是力竭,更非惧战,倒像是…
在故意示弱,或者…集中力量准备什么。
此等行径,与那顾辰过往作风,大相径庭,不合常理。”
“垂死之虫,最后的蹦跶罢了。”
日纹化身目光漠然,如同看待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或是那小儿终于窥见一丝绝境,内部人心离散,指挥不灵;
或是他异想天开,妄图集中残存力量,行险一搏,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生门’。
无论哪种臆测,在绝对的力量与谋划面前,都毫无意义。大局已定,变数已绝。”
他枯瘦如鸟爪的手抬起,朝着渊下那翻腾的血壤与死气。
做了一个轻描淡写向下按压的手势,如同决定一片落叶的归宿。
“启动‘惑心魔藤’,先乱其道心,耗其灵元,折其锐气。
待他们‘欢欣鼓舞’、‘毫无防备’地踏入瑶光渊核心范围。
与‘七星湮灭位’完全重合之刹那——立刻逆转七星,倒悬阴阳,启动‘夺灵大阵’!
剥离道种,抽其神魂!
主上早已在‘玄武沉渊’备好‘九转夺天丹炉’,静待这两味‘主药’入瓮,炼就无上道基!”
命令既下,不容置疑。
月纹化身不再多言,阴柔的脸上浮现一抹残忍的快意。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结出一个复杂诡异、仿佛由无数扭曲触手构成的幽冥召唤印。
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诵出一连串音节古怪、直通九幽、令人闻之心烦意乱的晦涩咒言。
咒文响起,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
“轰隆隆——!”
整个瑶光渊那无边无际的暗红血壤大地,猛地剧烈震动、翻涌起来!
仿佛其下镇压的万千凶魔同时苏醒,欲破土而出!
下一瞬!
噗!噗!噗!噗!
数十处血壤猛地炸开!
数十条粗壮如千年古树主干、表面覆盖着漆黑油亮、堪比龙鳞的致密甲片、生满倒钩毒刺的恐怖藤蔓。
如同来自地狱的巨蟒,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与破空尖啸,猛然冲破血壤束缚,冲天而起!
藤蔓并非僵硬植物,它们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活物。
在空中疯狂舞动、纠缠、舒展,每一节藤身都隐隐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面浮雕,发出无声的尖啸!
更诡异的是,这些狰狞藤蔓甫一现身。
其上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绽放出成千上万朵硕大妖异的紫黑色巨花!
花瓣肥厚如血肉,层层叠叠,中心的花蕊如同不断开合的细小口器,喷吐出浓郁到形成实质彩雾的甜腻异香!
这香气并非芬芳,而是混合了腐朽、诱惑、迷幻、疯狂种种负面精神波动的神魂毒素!
花香所过之处,连坚硬无比、经万年死气侵蚀而不坏的血壤表层岩石。
都开始软化、蠕动、扭曲变形,浮现出种种光怪陆离、直击道心薄弱处的恐怖幻象——有心魔噬身,有亲友背叛,有道途崩毁。
有无间地狱…惑心魔藤,冥骨真君耗费三百年培育的幽冥异种,专破道心,蚀人神魂,在此地浓郁死气滋养下,威力暴增何止十倍!
而此刻,就在这魔藤破土、异香弥漫、幻象丛生的死亡领域核心边缘。
那支由顾辰与郭渊“亲自”率领的、看似精锐的“双星盟寻宝队伍”。
正“恰到好处”、“分毫不差”地,按照那份被篡改的“星图秘径”指引,“满怀希冀”地…
一步,踏入了这片为他们准备的、花香与杀机同样浓郁的…
欢迎仪式现场。